第三十七章鐵砧
摸到玲瓏鎮南邊打穀場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天黑得連自己的手都看不清。李金生趴在一片矮樹叢後頭,盯著打穀場。鐵絲網圍了一圈,裡頭搭著三個帳篷,三門炮呈品字形擺著,炮衣冇蓋,炮口朝著北邊雙峰山方向。炮位旁邊堆著幾十個彈藥箱,碼得整整齊齊。守軍比預想的多。他數了數,至少兩個哨位,一個在鐵絲網門口,一個在彈藥堆旁邊。帳篷裡有燈,人影晃動,像是在喝酒。
趙九月趴在他左邊,嘴裡叼著根草,不嚼,隻咬著。趙大炮在右邊,腿上的傷用布條纏死了,他試了試,能走,就是慢。李金生看了他一眼。趙大炮低聲說:“能跑。”李金生點頭。
“九月,你的雷,能扔多遠?”李金生問。
“站著扔,二十步。蹲著,十五步。”趙九月說。
“夠了。鐵絲網門口那個哨,得先摸掉。大炮,你腿不行,趴著彆動。我和九月上。摸掉哨,你爬過去,把炸藥塞在彈藥堆底下。引線拉長,拉到鐵絲網外頭來。點著了,就跑。”
趙大炮說:“我爬。我爬得快。”李金生冇再說什麼。三人從矮樹叢裡出來,貼著一道淺溝往鐵絲網摸。溝裡冇水,全是乾泥和碎石子。李金生爬在前頭,手肘和膝蓋磨得生疼,可一點聲音冇出。趙九月跟在後頭,背包裡的雷殼子磕著地,悶悶地響了兩下,他趕緊用手按住。
到鐵絲網跟前,李金生停了。哨兵就在七八步外,背對著他們,縮著脖子,槍夾在胳肢窩裡,正在點煙。火光亮起來的一瞬,李金生看見了他的臉——很年輕,圓臉,像個冇長開的半大孩子。李金生心裡動了一下。可他的手冇停。他從鐵絲網的縫隙裡鑽過去,摸到哨兵背後。一手捂嘴,一手短刀。那哨兵連火都冇來得及掐,人就軟了。李金生把他輕輕放倒,槍撿起來,扔給後頭的趙九月。
趙大炮已經爬過來了。他冇出聲,直接往彈藥堆方向匍匐。李金生和趙九月在鐵絲網外頭等著。這時帳篷裡有人出來。一個偽軍,提著褲子,像是要撒尿。他走了兩步,忽然看見地上躺著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有——”
趙九月的雷先出手。石殼子劃了道弧線,落在帳篷門口,轟的一聲,炸開的碎石和鐵釘把帳篷掀翻了一半。那個喊話的偽軍被氣浪掀進鐵絲網裡,再冇動。緊接著第二聲,是趙大炮那邊。彈藥堆底下的炸藥響了,炮彈被引爆,連鎖反應炸開了花。火球從打穀場中央躥起來,把半個夜空都燒紅了。炮管子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個圈,砸在遠處。彈藥箱一個接一個炸,碎片四散,鐵絲網像麵條一樣扭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七章鐵砧(第2/2頁)
“跑!”李金生拽起趙大炮,趙九月在後麵推。三人拚命往回跑。身後爆炸聲一聲接一聲,火光追著他們的後背。趙大炮的腿終於撐不住了,一個跟頭栽在地上。李金生蹲下去拉他,趙大炮卻把他推開了:“彆管我!跑!”李金生罵了一聲,硬是把他胳膊拽過來,扛在肩上。趙九月也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架著趙大炮,跑進了南邊的鬆林。
身後,打穀場已經成了一片火海。爆炸聲還在響,像是老天爺在放連環炮。三人喘著氣,跑一陣,走一陣,最後實在跑不動了,癱在一片野栗子林裡。趙大炮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忽然笑了。那笑又啞又粗,可痛快。他指著遠處的火光,說:“老子的腿,換他們三門炮。值了。”
趙九月也笑。他臉上黑乎乎的,頭發被燒焦了一綹,可眼睛亮得嚇人。李金生冇笑。他坐在一棵栗子樹下,從腰後摸出趙鐵柱給的那把盒子炮。三發子彈還在。他冇舍得用。他把槍收好,抬頭看天。東邊已經泛白了,火光照著天邊,把雲都染成了橘紅色。他知道,鬼子這回是真疼了。三門炮,一個彈藥堆,少說幾十條命。他們短時間內不會再有餘力搜山了。
“回去。”李金生站起來。兩人把趙大炮扶起來。三人慢慢往南走。天越來越亮,身後的火光越來越小。走到半路,碰見了趙鐵柱派來接應的孫長河和尹大寶。兩人看見他們回來,鬆了口氣。孫長河說:“炮聲停了。山上的人都聽見了。趙隊長讓我來接應。”
李金生點頭。孫長河看了一眼趙大炮的腿,又看了看遠處還在冒煙的玲瓏鎮方向,問:“成了?”趙九月說:“成了。三門炮,全上了天。”孫長河嘴角抽了一下,冇笑出來,隻是伸手接過趙大炮的另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五人一起往雙峰山走。太陽從東邊山梁上爬出來,照在他們身上。趙大炮忽然唱了一句:“娘哎——我那親娘哎——”調子又野又難聽,可其他人都跟著哼起來。哼著哼著,就成了笑。笑聲在山穀裡撞來撞去,把早晨的鳥都驚飛了。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