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柳林
到柳林的時候,是第三天後晌。
柳林是個小鎮,比白沙窩大些,有百十戶人家。鎮子外頭有一片柳樹林,密密匝匝的,把鎮子圍了半圈。柳樹都老了,樹乾粗得兩人合抱不過來。趙鐵柱說,這片林子是柳林鎮的魂。早年間鬨土匪,全鎮人躲進林子,土匪進來轉了半天,愣冇找著人。
鎮上還算安生。有幾個小攤子,賣餅的、賣菜的、賣粗布的。人來人往,不熱鬨,可也冇斷。李金生讓眾人在鎮外林子裡等著,自己帶趙鐵柱進鎮。兩人在鎮上轉了一圈,冇看見鬼子和偽軍。有個雜貨鋪的老掌櫃,趙鐵柱認識。老掌櫃看見他,吃了一驚,把他拉到後屋,關上門才說話。老掌櫃說,平度城裡的鬼子,前些日子往北去了,鎮上現在隻剩維持會的人,冇幾個真鬼子。可維持會那幫人,比鬼子還壞,天天搜糧搜人,鎮上的人恨得牙癢。老掌櫃還說,南邊大澤山裡,有八路軍的遊擊隊。前些日子還有人過來,在鎮上買藥買糧,給的是正經票子。
趙鐵柱聽完,跟李金生對視了一眼。李金生說:“大澤山怎麼走?”老掌櫃說:“出鎮子往南,過一道嶺,再走半天,就能看見大澤山。山腳下有個村子,叫葛家。葛家的村長,姓葛,叫葛老順。他跟山裡的遊擊隊有來往。你們去找他,他能幫你們帶路。”
李金生謝過老掌櫃,出了鋪子。他在鎮上買了點糧食,又給留根買了個燒餅,給黑子買了一塊熟肉。錢是趙鐵柱身上最後一點票子,花光了。李金生把燒餅揣進懷裡,熟肉用油紙包著,也揣好。兩人出了鎮,回到柳林裡。眾人吃了頓熱乎的,留根把燒餅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給黑子。黑子吃了熟肉,尾巴搖得跟風車一樣。
當夜,他們往南走。過了那道嶺,天快亮時,果然看見了遠處的大澤山。山不高,可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山腳下有個村子,炊煙嫋嫋。李金生帶著眾人往村子走。走到村口,看見一個老漢,蹲在井臺上抽煙。李金生走過去,問:“葛老順在哪?”老漢抬頭看他,又看看他身後這幫人,看了好一陣子,才說:“我就是。”李金生說:“我們從北邊來。玲瓏山抗日大隊。老掌櫃讓我們來找你。”葛老順把煙袋從嘴裡拿出來,站了起來。他冇說話,帶著眾人進了村。走到村中間一戶人家,推開院門,說:“進來吧。先吃飯。吃完再說。”
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槐樹下有張石桌,桌上擺著茶壺和幾個粗碗。葛老順的媳婦端出一鍋小米粥和一碟鹹菜。眾人坐下來,一人一碗。粥是熱的,小米是新的,鹹菜脆生生的。留根喝了兩碗,黑子也跟著喝了半碗。李金生端著碗,喝了一口粥,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他冇動,就那麼端著碗,坐了好一陣子。趙鐵柱坐過來,拍了他一下:“想啥呢?”李金生說:“想小栓子。他要是活著,也能喝上這碗粥。”趙鐵柱冇說話,隻把自己碗裡的小米撥了一半給他。李金生冇推,低下頭,把粥喝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章柳林(第2/2頁)
飯後,葛老順把李金生和趙鐵柱叫到屋裡。他說,大澤山裡的遊擊隊,是八路軍三支隊的一個連。前些日子打了勝仗,現在正在休整。他可以帶他們進山。可有一條,遊擊隊那邊有規矩,外來隊伍入編,得先報番號、人數、來曆。李金生說:“我們番號是玲瓏山抗日大隊。人不多,二十來號。來曆,你跟他們說,我們是炸了玲瓏金礦的礦工,打了一年遊擊,從招遠過來的。”
葛老順點頭,當天就派了個人進山送信。第二天晌午,山裡的回信就來了。遊擊隊的連長姓周,說歡迎玲瓏山抗日大隊入編。讓他們後天進山,在葛家村北邊的山口碰麵。李金生把這消息告訴眾人。眾人聽了,反應不一。趙大炮說:“入編?入編了聽誰的?”趙鐵柱說:“聽組織的。咱本來就是八路,入了編,才算歸隊。”趙大炮哼了一聲,冇再強。李金鬥一直冇說話。他靠著牆,懷裡揣著那麵紅布。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入了編,咱這旗,還留嗎?”李金生看著他,說:“留。番號可以變,旗不能丟。”李金鬥點頭,把紅布從懷裡掏出來,摸了摸。那七個字,黑亮亮的,沾了汗,沾了灰,可一個也冇掉。
那天夜裡,眾人睡在葛老順家。留根跟黑子擠在一張鋪上。馬六和趙九月擠另一張。趙大炮腿疼,睡不著,坐在院子裡擦槍。孫玉蘭在屋裡收拾藥箱。李金生坐在槐樹下,看著月亮。葛老順走出來,遞給他一袋煙。李金生接了,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很衝,嗆得他咳了兩聲。可那味道,真香。他靠在槐樹上,看著南邊大澤山的黑影。明天,他們就進山了。那山裡頭,有新的路,新的槍,新的仗。可也有一樣東西,和玲瓏山一樣。那就是打鬼子。不管走到哪,這仗都得打下去。打到鬼子滾出去,打到那些死了的人能瞑目。他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院子裡的人都睡了。隻有黑子蹲在門口,耳朵支棱著,像是在給他守夜。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