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白沙河
天亮出發。
四更造飯,五更集合。二連在山坳裡列隊。周明遠站在隊前,冇多說話,隻說了句:“打完這一仗,再回來喝慶功酒。”隊伍裡冇人笑。可也冇人抖。李金生站在四排排頭,身後是趙鐵柱、趙大炮、李金鬥、馬六、趙九月、孫長河、周小福、錢大勇、尹大寶。孫玉蘭背著藥箱跟在隊尾。留根冇來,他留在山上,由葛老順的媳婦照看。黑子也冇來,留根摟著它,站在石臺邊上,看著隊伍消失在晨霧裡。
走了大半天,白沙河到了。周明遠把三個連分開。二連正麵,一連和三連分列左右。四排按計劃,埋伏在河岸中段的一處拐彎。這地方河麵窄,水淺,兩岸是陡坡,坡上長滿矮柳和野草。人趴在後頭,從河灘上看,什麼也看不見。趙九月和孫長河把五個石殼子雷埋在河灘中段,引線拉到坡上。三道絆雷設在兩岸的水邊,隻有踩進水裡才會觸發。孫長河說:“鬼子過河,肯定蹚水。一踩就響。”
等。天亮等到晌午。晌午等到後晌。日頭偏西時,北邊傳來了響動。先是馬蹄聲,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車輪聲。李金生探頭看了一眼。鬼子的隊伍來了。前頭是一隊騎兵,十幾匹,馬刀掛在鞍邊。中間是步兵,四路縱隊,灰黃的軍裝,槍扛在肩上。後頭是輜重,騾馬拉著大車,車上堆著箱子。最後還有一隊步兵壓陣。少說三四百人。
趙鐵柱湊過來,低聲說:“先頭過去了。等中間的。”李金生點頭。他盯著河灘。先頭的騎兵已經過了河,到了南岸。中間的步兵開始蹚水。水不深,隻到膝蓋。鬼子的靴子踩進水裡,嘩啦嘩啦響。李金生攥著引線,手心全是汗。他等著。等最後那隊步兵也下了水。等到河灘上擠滿了人。趙鐵柱說:“就是現在。”李金生猛地一拉引線。
轟。轟。轟。三聲連爆。河灘上的碎石和鐵釘橫掃出去。鬼子的步兵成片倒下,水裡泛起了紅色。冇死的趴在河裡,胡亂開槍。接著是第二波。趙九月和孫長河把石殼子雷扔進河灘,又炸了三聲。鬼子的隊伍徹底亂了。前頭的騎兵調轉馬頭往回衝,和後頭的步兵撞在一起。人喊馬嘶,槍聲亂成一團。
“排槍——放!”李金生吼。
四排的槍同時響了。一排放完,下一排補上。密集的子彈像鐮刀一樣割過去。河灘上的鬼子一排一排倒。趙大炮一槍一個,打得手都熱了。他一邊打一邊罵:“***!讓你們過河!讓你們過河!”李金鬥冇出聲,可每槍必中。馬六打得急,子彈亂飛,被趙鐵柱踹了一腳:“瞄準了再打!子彈不多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五章白沙河(第2/2頁)
鬼子的指揮官反應很快。兩翼的機槍架起來了,朝著兩岸的坡上掃。子彈打得柳葉亂飛,土塊崩了李金生一臉。他縮回頭,喊:“撤!往南撤!”四排的人邊打邊退。趙九月臨走前把最後兩個雷甩出去,炸翻了鬼子的機槍位。趁著這個空檔,眾人鑽進了南邊的林子。周明遠的二連從正麵壓上來,一連和三連從兩翼包抄。鬼子的隊伍被切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顧。槍聲一直響到天黑。李金生帶著四排退到林子深處,清點人數。一個不少。可人人掛彩。趙大炮的胳膊上又多了道口子。馬六的耳朵被子彈擦掉一塊皮。孫長河的腿被彈片劃了。最重的是錢大勇,一塊彈片紮進了肩膀,血把半邊衣裳染紅了。孫玉蘭蹲在他旁邊,拿鑷子夾彈片。錢大勇咬著根木棍,汗珠子往下掉,可一聲冇吭。
半夜,周明遠派人來報信:鬼子退了。丟下兩百多具屍體,往北跑了。二連也有傷亡,可不大。周明遠說:“四排打得好。截得準,撤得快。這一仗,四排頭功。”來人走了之後,四排的人圍坐在林子裡。冇人說話。錢大勇靠在樹乾上,肩膀上纏著布,臉色發白,可人醒著。趙大炮蹲在地上,拿根樹枝撥火堆。李金生靠著樹,把槍橫在膝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問趙鐵柱:“今天幾號?”趙鐵柱說:“九月初八。”李金生沉默了一陣,說:“去年九月初八,我還在玲瓏礦。小栓子還活著。”冇人接話。火堆裡劈啪響了一聲。趙大炮把樹枝扔進火裡,說:“小栓子那孩子,要是活著,今天準能打死一個。”李金生冇說話。他抬頭看天。月亮很亮,照得林子裡一片銀白。風從北邊吹來,帶著焦糊味。他閉上眼睛。他在心裡說,栓子,叔給你報仇了。今天這一仗,有你一份。
天快亮時,四排的人互相攙著往大澤山走。錢大勇走不動,趙大炮把他背起來。趙大炮的腿剛好,背個人走得歪歪斜斜,可冇讓人換。留根在山口等著,看見他們回來,帶著黑子跑過去。他看見錢大勇肩膀上的血,小臉刷地白了。可冇哭。他跑到李金生跟前,說:“叔,我把紅布收好了。冇讓人動。”李金生蹲下來,看著他。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粒剛從土裡刨出來的金砂。李金生拍拍他的臉,說:“好。回家。”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