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玉這三日滯留青州,日日皆是這般場麵。

李知府美其名曰帶他熟悉青州地界的官吏鄉紳,實則日日擺酒設宴,府縣官員、本地富商輪番登門拜見,片刻不得清閒。

雖是如此,但一想到這些人都是圍著他轉的,謝懷玉心中還是有幾分自得。

“知道了,我即刻過去。”

說罷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挺胸,轉身跟著侍從往設宴的廳堂走去。

途徑抄手遊廊時,一個穿著明黃流仙裙的姑娘飛快朝他奔來,像隻蝴蝶似的撲到他身上。

“懷玉哥哥,你來啦!”

謝懷玉腳步極快向後撤了半步,避開她的碰觸:“二姑娘,男女授受不親。”

李雲綰撲了個空,也不惱,烏溜溜的眸子望著他,笑意盈盈:“我都不介意,懷玉哥哥反倒拘謹。罷了,我不碰你便是,你瞧瞧我新製的這身衣裙,好看嗎?”

她提著裙擺原地旋了一圈。

淡淡的閨閣香粉氣息漫至謝懷玉鼻尖,他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麵上多了幾分不自在。

“好不好看嘛,你快誇誇我。”

“二姑娘天生麗質,自然是穿什麼都好看的。”謝懷玉敷衍又疏離道。

李雲綰看出他誇得很不走心,但並不介意,她就是喜歡他,哪怕是場麵話她都愛聽。

兩人算是舊識,早在兩三年前便見過。

李雲綰早就對他芳心暗許,不過因為那時他無功名在身,李府瞧不上他,她隻好狠心斷了來往。

而現在,謝懷玉不但有了官身,還是父親的同僚,她再也不用隱藏自己的心思了。

謝懷玉卻不願再多做糾纏,側身便要移步離去。

誰知剛走兩步,袖中藏著的小件木雕卻不慎滑落在地。

李雲綰眼疾手快,彎腰拾在掌心,好奇把玩:“這是什麼?”

那是他準備送給明意的生辰禮,一隻玉兔雛形已然成型,還差最後幾處細節待完善。

一見木雕落入她手,謝懷玉臉色一變,顧不上文人風度,伸手便要奪過來,“還給我,這是我的東西!”

李雲綰直覺這是送姑娘的,偏不還給他。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一手猛地攥住他衣袖,身子順勢向後一歪。

謝懷玉猝不及防被拽得重心不穩,整個人朝前傾去。

李雲綰剛好落在廊下梨花木長椅上,他雙臂下意識撐在椅身兩側,堪堪將人圈在方寸之間,遠遠看去,姿勢頗為曖昧。

“你們在做什麼?”一道沉肅威嚴的聲音響起。

謝懷玉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後撤,幾步拉開距離,耳尖泛著薄紅,滿是窘迫,對著來人躬身拱手:“李知府。”

李雲綰則慢斯條理起身,乖巧喚道:“爹爹。”

李知府將方才一幕儘收眼底,哪會看不出自家女兒一片癡心,隻是麵上不動聲色:“快開宴了,謝大人隨本官過去吧。”

當著知府的麵,謝懷玉不便再開口討要木雕,想著等後麵有機會,再跟這位大小姐拿回來就是。

三人一路同行往廳堂走去。

李知府隨口同他閒談幾句,末了狀似隨口問道:“本官觀謝大人年歲正好,不知家中可有婚配?”

謝懷玉老實道:“在下早已定下婚約,隻是現下尚為先父守孝,故而暫緩婚期,未曾完娶。”

李知府瞥了眼女兒失落的神情,繼續打探:“謝大人年輕有為,能入得你眼的女子,定是門當戶對,家世不俗的姑娘吧。”

謝懷玉腦子浮現出一道清麗卓絕的影子,嘴角微彎,溫柔道:“她家世不好,祖輩是行商的,但我並不看重這些,我早已認定她是我的妻子。”

李雲綰臉色難看極了。

李知府聞言,抬手撫了撫胡須,有意無意地點撥他:“謝大人這般優秀,日後仕途隻會步步高升,婚配一事,終究要考量門戶匹配。”

“官場之中,姻親便是助力,商賈出身的女子,日後隨你赴任、周旋同僚內眷,難免遭人非議,於你的官途怕是有礙。”

“莫要因一時情意,誤了往後大半仕途。”

李雲綰聞言,眼底又悄悄燃起一絲希冀,悄悄抬眼望向謝懷玉。

卻見謝懷玉神色未改,淡然道:“在下讀書入仕,求的是清正立身,而非借婚途攀附權勢。婚姻根基在兩心相契,不在門第高低。”

“仕途前程固然重要,可與她相守的心意,我更不會舍棄。婚約既定,此生再無更改的道理。”

李知府聽了這番擲地有聲的話,麵上淡淡頷首,心中卻很是不屑。

隻覺得謝懷玉就是太過年輕,放著他家世相配的女兒不要,偏偏執著一個商賈出身的女子。

待到日後被同僚戳脊梁骨了,才知道今日這番言辭有多天真可笑。

李雲綰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絞著裙擺,眼裡滿是不甘,她難道還比不上那個商賈出身的卑賤女子?

另一邊的季明意打了個噴嚏。

誰在說她壞話?

這時,月桂走了進來,謹慎地關上房門。

“姑娘,小公子來了,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季明哲疑惑:“動身?我們要去哪?”

他看到屋裡的包袱,又是一愣,“阿姐,你怎麼包袱都收拾好了,莫非是季家那些親戚又追來了?”

季明哲瞬間緊張起來。

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安身的,他不想再過流離失所的日子了。

明意在他麵前彎腰,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阿哲,阿姐帶你去青州好嗎?不留在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