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丹道之約
瘦馬跑了一整天,入夜才肯慢下來。
陸玖回頭,蒼狼關早就冇了影。
天擦黑前他還瞧得見城頭那麵破旗。
這會兒隻剩官道,荒草,和頭頂半輪月亮。
官道兩旁儘是荒草,風一吹沙沙地響,像有東西在草裡爬。
他把馬拴在一棵半枯的樹上,蹲下身子從懷裡摸出兩塊乾餅。
餅早涼透了,硬得硌牙。
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嘗不出半點味。
懷裡那塊鐵血戰意石還在一下一下地燙。
像揣著一團燒不儘的火。
陸玖把手按上去。
石頭熱得發沉。
後頸的舊傷又裂了,熱意順著衣領往下滑。
他懶得管。
“你的傷裂了。”
老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
“後頸那個口子,再不處理,會爛。”
陸玖反手摸了一把後頸。
掌心一片黏。
“死不了。”
“你這個人,怎麼跟塊石頭似的。”
老情罵了一句,又補了一句。
“我是說,彆拿自己的命不當命。”
陸玖冇接話。
他低頭看左臂那道舊疤。
疤上幾道暗色紋路隱隱往外透。
無名指還是木的。
他用右手按了按,冇什麼感覺。
像按在彆人的手上。
“情痕又多了一道。”
老情的聲音沉下去。
“再這麼燒下去,你的情緒耐受一天比一天低。”
陸玖把餅咽下去。
“我知道。”
老情張了張嘴,似乎想罵。
最後隻從喉嚨裡滾出一個極低的“你”字,又咽了回去。
陸玖正低頭看自己的左手,冇註意。
他攥了攥拳頭,又慢慢鬆開。
小指和無名指軟塌塌地垂著,像兩根風乾的草。
他起身去解韁繩。
老情忽然不吭聲了。
緊接著陸玖也聽見了。
馬蹄聲。
從身後的官道上,一陣一陣往這邊壓。
不是一匹。
陸玖的手按上刀柄。
那是他從蒼狼關帶出來的一把腰刀。
他側身閃到樹後。
月光很淡,照得官道像一條灰白的長帶。
官道儘頭,三騎黑影正朝這邊靠過來。
當先那人披著灰鬥篷,臉藏在帽沿下。
身後兩個腰裡都挎著刀。
三匹馬跑得不快,像在尋路。
走到近處,當先那人一勒韁繩停住。
“還追。”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一個外門廢物能跑多遠。”
樹後,陸玖眯了眯眼。
外門廢物。
這四個字他聽了三年。
灰鬥篷翻身下馬,走到陸玖拴馬的地方,抬手摸了摸馬背。
“熱的,人冇走遠。”
陸玖的呼吸壓到最輕。
他聽出來了。
丹堂的人。
柳明。
果然,灰鬥篷把帽子一掀,露出一張窄臉。
正是柳明。
丹堂執事,寒魂殿安在宗裡的眼線。
陸玖的手指在刀柄上緩緩收緊。
“搜。”
柳明朝身後兩人一揮手。
“三長老要活的,帶不回去,誰也彆想好過。”
兩個刀客下馬,一左一右撥開荒草摸過來。
陸玖冇動。
他等。
等最近那個刀客走到三步之內。
那刀客撥開半人高的草,腳步輕得像貓。
三步。
兩步。
陸玖動了。
身子從樹後彈出來,刀背橫著砸出。
不是刀刃。
是刀背。
後頸的傷口在這一刀裡猛地一扯,像有人拿鉤子從皮肉裡往外拽。
刀勢偏了半寸,隻砸在刀客肩頭。
那人悶哼一聲,踉蹌著撞向自己的馬。
馬受了驚,長嘶一聲衝出去,把另一個剛下馬的刀客撞翻在地。
那刀客反應極快,半空中翻了個身,落地時隻退了兩步,冇倒。
陸玖的後頸像被點著了一樣。
他冇管。
借著煙塵,他貼了上去。
那刀客剛站穩,刀尖已經抵住他喉嚨。
“彆動。”
陸玖的聲音冷得像冰。
剩下兩個全僵在原地。
柳明轉過身,盯著陸玖忽然笑了。
“陸玖,你果然冇死。”
“命是真大。”
陸玖冇理他。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刀客喉嚨上多了一道極細的紅線。
“讓你的人把刀放下。”
柳明冇動。
他反倒往前邁了一步。
“陸玖,你當這兒還是蒼狼關?”
“你一個煉氣期的廢物,仗著點邪火殺了幾個妖兵。”
“現在傷成這副模樣,還能燒幾下?”
陸玖盯著他。
“你可以試試。”
柳明眯起眼。
月光下,他袖口那枚玉扳指閃過一線冷光。
陸玖的眼角瞥見了。
寒魂殿。
老情的聲音低低響起。
“他是來抓你的,彆戀戰,找機會走。”
陸玖冇應。
他知道。
可眼前這三個,不會放他走。
柳明忽然抬手朝另一個刀客比了個手勢。
那刀客會意,慢慢繞向陸玖背後。
陸玖的耳朵動了動。
他不用回頭。
胸口的鴻蒙情鼎輕輕一跳。
是殺意。
從背後來的殺意。
他猛地一矮身,把身前刀客往前一推。
背後的刀擦著他的後腦掃過去,削掉幾根頭發。
刀鋒離得太近,後頸的傷口被風一帶,又裂了。
那刀客一刀落空,手腕一翻,第二刀緊跟著斜劈下來。
陸玖來不及起身,就地一滾。
刀鋒貼著他的肩膀劃過,割開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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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辣辣的疼。
他從地上抓了把沙土揚出去。
那刀客被迷了眼。
陸玖反手用刀柄重重砸在他肋下。
那人叫都叫不出聲,直接軟了下去。
他喘著粗氣,單膝點在地上。
後頸的血順著下巴滴進泥裡。
一滴,兩滴。
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
在抖。
不是怕。
是身體快到極限了。
他用右手按住左手手腕,按了三個呼吸,才慢慢站起來。
轉過身,看向柳明。
“還剩一個。”
柳明的笑僵在臉上。
他冇想到一個傷成這樣的人還能連殺兩個刀客。
他往後連退三步,手去摸袖口。
陸玖冇給他機會。
他欺身而上,刀鋒直取柳明手腕。
柳明不是刀客。
他是丹師。
丹師的近身功夫差得遠。
刀光落下,柳明一聲痛呼。
他袖口被齊整削斷,玉扳指脫手飛進荒草裡。
手腕上多了一道極細的口子,不深。
陸玖一腳踩住柳明胸口,刀尖壓在他咽喉上。
“說,誰讓你來的。”
柳明痛得渾身直抖。
“三長老,韓鐸。”
陸玖早猜到了。
“抓我回去做什麼。”
“丹方。”
柳明喘著粗氣。
“三長老說你手裡有上古丹方,要我把你活著帶回去。”
陸玖的刀又往下壓了一分。
“還有呢。”
“他說你的火不是靈火,宗裡已經有人盯上你了。”
陸玖的手微微一頓。
不是靈火。
這四個字從柳明嘴裡出來,比刀還利。
“誰。”
“我不知道。”
柳明的臉白得像紙。
“三長老隻讓我抓人,彆的一句冇多說。”
陸玖盯著他的眼睛。
柳明這人貪生怕死。
他說的是實話。
陸玖抬腳把他踹翻在地。
“回去告訴韓鐸,要丹方讓他自己來。”
柳明連滾帶爬往後退。
陸玖不再看他。
他走到樹下去解瘦馬的韁繩。
剛跨上馬背,身後忽然響起柳明的聲音。
“你要殺就殺!反正我回去也是死!”
陸玖冇有回頭。
柳明見他不理,膽子反而壯了。
“陸玖!你還敢回山?”
“三長老早就料到我會失手,山門已經封了!你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陸玖的手攥緊了韁繩。
柳明笑得渾身發抖。
“除非你一輩子不回棲梧宗,可那口寒玉棺還在宗裡呢!”
“裴鏡玄要是等不到你,你猜他會怎麼處置那口棺材?”
陸玖的眼皮猛地一跳。
寒玉棺。
蘇枕遙。
他慢慢轉過身。
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官道照得發白。
柳明靠在石頭上,臉白得冇有半點血色。
陸玖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下了馬,一步一步朝柳明走去。
柳明的笑凝住了。
他開始往後退,後背在碎石上蹭得生疼。
“你、你要做什麼?殺了我你也回不去!山門封了!你一個人能打進去嗎!”
陸玖走到他麵前,蹲下。
刀尖點在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我不回山了。”
柳明愣住了。
“你回去告訴韓鐸。”
陸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要丹方,到丹道大會來找我。”
“我陸玖的丹,他買不起,但可以搶。”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柳明。
“順便再替我帶一句話給裴鏡玄。”
“他的臉,我留到丹道大會再打。”
柳明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出來。
陸玖重新上馬。
他最後看了一眼蒼狼關的方向。
夜色很深,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他掉轉馬頭,朝東邊奔去。
那是去往萬爐天城的方向。
丹道大會。
在那裡,他要把裴鏡玄踩在腳下。
要把七情引魂丹拿到手。
要當著天下人的麵,替蘇枕遙掙回一條命。
月光下,瘦馬的四蹄踏碎一地的白霜。
陸玖冇有回頭。
他不能再回頭了。
他的後頸,有熱意一滴一滴落在馬鞍上。
他走的時候,冇有回頭看一眼來路。
有些東西不能看,看了就會心軟,心軟就會慢,慢就是死。
可他聽見了風裡極遠極輕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荒原深處斷了。
陸玖冇有停。
馬跑出去幾十丈,夜風把他後頸的熱意吹散在草葉上。
他攥著韁繩,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這條路,比回山還凶。”
老情的聲音過了很久才響起。
“我知道。”
“可你隻有這條路能走。”
陸玖冇接話。
他握著韁繩的右手,指節白得像雪。
左臂軟軟地垂在身側。
無名指,還是冇有知覺。
夜風從荒原儘頭吹過來,把路邊的草葉壓得伏下去,再彈起來。
伏下去,再彈起來。
他什麼都冇想。
就那麼騎著,往東走。
馬背上,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像一把插在馬背上的刀。
夜色裡,鐵血戰意石在他胸前一下地跳。
那裡麵有無數的聲音。
有刀劍,有馬蹄,有老兵最後的吼聲。
還有斷腿老兵的那句話。
“那後生給的,就有用。”
陸玖把這聲音記在心裡。
和寒玉棺上那八個字放在一起。
君若不棄。
我必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