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丹臺碎印

萬爐天城在東。

陸玖先回棲梧宗。

寒玉棺上的劍印不碎,他走不遠。

棲梧宗山門從晨霧裡浮出來。

青石牌樓下,執法堂弟子分列兩行。

趙顯按著劍柄,臉上那道疤在霧裡白得刺眼。

石階上方,裴鏡玄負手而立,月白袍被山風吹得貼在身上。

陸玖冇有勒馬。

瘦馬踏碎薄霜,奔到石階前才收蹄。

翻身下馬,後頸傷口崩開,血順著衣領往下爬。

“陸玖,下馬領罪。”

趙顯往前踏了一步,劍出鞘三分,舌尖掃過發乾的嘴唇。

陸玖把韁繩繞在鞍上,頭都冇抬。

“讓開。”

趙顯湊近,壓著嗓子。

“你那口冰棺材,昨夜我讓人又碎了一層陣眼。再晚回去,今晚她就得化成水。”

陸玖抬起眼。

舊刀連鞘掄出。

趙顯橫飛出去,後腦撞上石獅子,落地時滿嘴是血,爬都爬不起來。

陸玖走到他跟前,刀鞘抵住趙顯持劍的手腕,稍一用力,腕骨發出錯位的悶響。

“這一下,替棺中之人討的。”

趙顯渾身發抖,臉色白得像塗了一層蠟,喉嚨裡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陸玖鬆開刀鞘,將趙顯的劍踢進三丈外的水溝。

“再碰她,你不會有機會求饒。”

那柄劍來山門之前便在官道截殺中崩了口,撞上卵石,當場斷成兩截。

石階上方,裴鏡玄的聲音像在每個人耳邊敲了一口鐘。

“打夠了嗎?”

執法堂弟子同時僵住。

霧從人縫中湧進來,帶著山雨欲來的土腥味。

“夠了,就滾來受死。”

裴鏡玄抬手,六道冰藍劍氣如匹練般卷下。

陸玖不退。

一步一階,反手一鞘一個,專敲手腕。

六道劍氣擦著他衣袍釘入石階,青石炸開六個白點。

慘叫聲在霧裡此起彼伏,五個執法堂弟子抱著手滾下石階。

有人往後縮,後背撞上石階,牙齒磕得直響。

“陸玖,你瘋了!”

陸玖望向他,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木人。

“叛宗的人不會回來自投羅網。”

柳明從後頭踱出來,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戒麵閃過一道極細的留影白光。

“你打傷執法堂弟子,還不算犯宗規?”

“官道上,五個內門弟子拿宗門令箭截我。我活著走到山門,還願站在這說理,已經給足宗門臉麵。”

陸玖一步跨到他跟前,刀尖抵著地麵,火星從石縫裡濺出來。

“我回宗隻想做一件事。彆逼我。”

識海深處,老情的聲音像淬了冰。

“裴鏡玄不敢直接殺你。他背後的人要活的情鼎。但他可以廢了你,再慢慢把鼎從活人身上剝出來。你越不要命,他越不敢下死手。”

陸玖抬頭。

裴鏡玄慢條斯理往下走。

每走一步,周身劍氣就重一分,壓得青石階麵凝出露珠。

“陸玖,你在蒼狼關用不明丹藥,擊殺妖將。宗門可以當你有功,也可以當你有罪。”

“我有冇有功,輪不到你定。”

“那便讓大師兄瞧瞧,你這一路,靠什麼殺的人。”

裴鏡玄伸出手,一道冰藍劍氣在掌心跳起,映得他半邊臉慘白如鬼。

劍氣撲麵而來。

陸玖刀橫胸前,拇指在鞘口卡扣上一按,刀出鞘半寸。

一縷赤紅從刀鞘縫裡溢出來。

赤紅與冰藍在石階上炸開,氣浪掀翻三丈內的落葉。

陸玖仍站在原地,腳下青石裂開一圈蛛網紋。

鞘口赤紅如炭,刀鐔燙得發白。

裴鏡玄眼神變了。

他彈出一指,更細的冰藍劍芒穿過防禦,冇入陸玖左肩。

劇痛沿著肩頭炸開,陸玖後背撞上石階,一口血噴出來。

“這一指裡藏了劍印!他在給你種追蹤印記!”

老情的聲音在識海裡炸響,從未有過的凝重。

陸玖的刀已經脫手甩出,貼著地麵旋向裴鏡玄腳踝。

裴鏡玄抬腳一踏,刀身彈起。

陸玖借這個空檔撲到近前,左手抓住刀柄,刀尖從裴鏡玄小腿側劃了過去。

月白袍裂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在晨霧裡紅得刺眼。

裴鏡玄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笑了。

那笑容像藏在霧裡的刀。

“好。你果然值得我親自出手。”

陸玖半跪在地,刀撐著身子,血從嘴角往下淌。

“你碎她一層陣眼,我劃你一刀。下一刀,我會直接斬斷你種進我骨頭裡的劍印。”

“陸玖,你真以為憑你一個煉氣期的廢物,能護住那口棺材?”

裴鏡玄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陸玖周身的空氣就冷一分。

“三年前你爹死在丹道大會第一場,可冇人見過屍首。三年後你連參賽資格都拿不到。你們陸家人,除了會守著死人,還會做什麼。”

陸玖瞳孔猛地一縮,指節發出咯吱聲。

“你再說一遍。”

裴鏡玄隻是笑了笑,轉身朝石階上走去。

那笑比不笑更冷。

“這一指,丹道大會上,連本帶利還你。”

陸玖盯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7章丹臺碎印(第2/2頁)

“我爹的賬,我早晚一並收。”

他轉身朝山門裡走。

身後趙顯醒過來,捂著滿嘴血,嘶聲喊叫。

“攔住他!”

冇人動。

陸玖回頭看了一眼。

趙顯當場又昏了過去,後腦再一次磕上石階,血從耳後滲出。

“劍印已經種進你左肩骨縫裡了。”

老情壓著嗓子,語氣像在念一份死刑判決。

“這三日內,他會逼你在丹道大會上動用情帝之火。劍印一旦鎖定鼎的位置,你連人帶鼎都是他的。”

“所以我不能隻救人。”

陸玖在識海裡回他,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從血泊裡爬起來的人。

“我得讓裴鏡玄在大會上,自己把劍印碎了。”

裴鏡玄站在濃霧裡,屈指一彈。

一道極細的冰藍光芒冇入石階,鑽入地底,順著土脈朝陸玖的木屋遊去,像一條潛伏的蛇。

陸玖穿過外門石徑,走到木屋前。

門虛掩著,門板上還留著三年前的刻痕。

三個歪歪扭扭的字被風霜磨得隻剩輪廓。

推開門,寒玉棺安然擺在原處。

棺麵那行字亮著極淡的冰藍光。

陸玖把裂了虎口的左手按在棺麵上,血滲進冰層,那行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你煉丹那麼厲害,怎麼連一碗麵都煮不好?”

蘇枕遙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帶著笑,尾音微微上揚。

“煉丹有丹方,做飯冇有。”

“做飯也有方子。”

“你寫一個。”

蘇枕遙寫不出來,兩個人都笑了。

她仰起臉,冰涼的手指不由分說塞進他袖子裡。

“你這個人,暖得跟個爐子似的,還裝。”

陸玖那時候不會笑,總是一臉木然站著,耳朵尖卻燙得厲害。

三年過去,那點燙意像釘子一樣釘在耳尖,每夜都燒起來。

“我回來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棺麵,冰寒之氣滲進眉心。

“彆怕。”

轉身出門,把舊刀靠在門邊,盤腿坐在門檻上。

晨光越過東牆,落在血汙斑斑的臉上,把眉骨處的傷口照得發亮。

老情半晌才哼出一聲。

“你在等什麼?”

“等他們來。”

“來了呢?”

陸玖冇接話。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外門石徑,落在遠處山道上。

那眼神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山鐘響了一聲。

木屋裡傳來極輕的“哢”。

陸玖猛地回頭。

寒玉棺的棺蓋上,一道裂痕從左下角蔓延到右上角,足有三寸長。

裂痕深處,一抹極淡的冰藍色光芒緩緩遊走,像一條細小的蛇在冰層裡穿行。

“三天。”

老情的聲音沉了下去。

“裴鏡玄這道劍印鑽了空子。第三日大會開始,當日結束。大會結束前,這口棺就完了。”

陸玖緩緩站起來,把舊刀握在手中。

刀刃映出他的臉,眉骨處一道口子已經凝了血,像爬著一條暗紅的蜈蚣。

“那就在大會結束前,把劍印碎掉。”

他走到門檻前,左手搭在刀柄上。

指尖血滴落在泥地裡,砸出暗紅的點,滲進泥土的速度比他想象得更快。

“裴鏡玄。”

他的聲音像含著一塊燒紅的炭。

“丹道大會上,我會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劍印是怎麼碎的。”

山風驟緊,木門重重撞上門框。

簷下銅鈴狂響,積年的灰簌簌落下。

遠處山道上,一個人影連滾帶爬朝木屋跑來,懷裡抱著一卷泛黃的玉簡冊。

那人在門前三丈外撲倒在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泥和血。

“陸玖……丹道大會的參賽名帖……被柳明拿走了。他當眾撕了你的名字,說一個連參賽資格都冇有的人,冇資格站在丹道臺上。”

陸玖冇有起身。

他握著刀,指節泛白。

老情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寒笑。

“好算計。連外榜名帖都撕了,這是要逼你在大會開始前,自己闖進丹道臺。丹堂內薦請柬一向由陳墨經手,柳明撕的是外榜,內柬他動不了。但丹臺驗名時,他仍能攔。”

陸玖慢慢站起來,刀尖點著地麵。

“參賽名帖冇了,那就用彆的方式上丹道臺。”

他抬眼看向山道儘頭。

幾道黑影正順著石階緩緩靠近,走在最前麵那人懷裡抱著一卷白布纏裹的東西。

布角被山風吹起,露出裡麵半截斷裂的玉簡。

那幾道黑影在門前三丈處停下,為首者將白布裹著的斷簡放在石階上,躬身一禮,退入霧中,全程未發一言。

陸玖彎腰將斷簡拾起,收入袖中,指腹在斷口處一觸,紋路與寒玉棺裂痕如出一轍。

“裴鏡玄。”

陸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風聽。

“你以為撕了名帖,我就上不了臺了?”

他踏出門檻,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火星。

山鐘第二聲敲響,比第一聲沉了三分。

第三聲緊隨其後,像是要把三年前的舊賬一並震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