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回音穀
外麵的雨已經停了。
天還黑著,霧濃得化不開。
陸玖冇回祠堂,徑直出了鎮口,往西北方向的山坳走。
“回音穀在那邊。”
老情指路。
“引寒陣的陣眼就埋在穀底。”
“我爹說那陣非悲火不能破。”
“可你現在的悲火才剛成形,碰陣眼就是送死。”
老情急了。
“你手上的悲露丹能暫時壓製情痕,你先把丹藥吃了再走!”
“不能吃。”
陸玖搖頭。
“這三枚丹要留給蘇枕遙和鎮上的人。我吃了,他們怎麼辦。”
“你連命都不要了?”
“我冇打算死。”
陸玖把斷劍握緊。
“隻是還冇到吃丹的時候。”
他加快腳步,往山坳裡走。
霧更濃了。
濃得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東西。
走了半裡路,忽然聽見霧裡有動靜。
極輕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三個。”
老情說。
“築基初期,刀上有寒毒。比上回那幾個貨色強得多。”
話音未落,三道黑影從霧中暴起。
陸玖冇有硬接。
他側身讓過第一刀,右手捏住那人手腕,一擰。
對方悶哼,刀脫手。
陸玖接住那把刀,反手一劃。
刀鋒在第二人眼前劃過一道弧光。
那人急退,刀尖堪堪擦過他的鼻梁。
“有點本事。”
第三個人開口,聲音尖利。
“不過還不夠。”
三人同時撲上,刀路交錯,把陸玖圍在中間。
陸玖左臂的傷疤火辣辣地疼。
他冇有用怒焰。
而是把手按在心口,逼自己想起阿寶醒來時的那聲“娘”。
暖白色的火從指尖蔓延到刀尖,整個刀身都亮了起來。
第一刀,悲火順著刀鋒灌入,融化了一道寒霜刀影。
第二刀,刀背砸在對方肩頭,悲火透體而入,那人猛地僵住,像被人按進了冰水裡。
第三個人轉身要逃,陸玖的刀已經到了。
刀柄撞在他後腦,人直挺挺倒下。
三個築基初期,全撂倒了。
陸玖喘著粗氣,左眼的灰翳又浮了上來。
“快走。”
老情催促。
陸玖冇停,繼續往穀裡走。
霧裡,那首歌又響了起來。
“小小孩,快睡覺,一覺睡到天亮了……”
調子輕飄飄的,在霧裡浮著,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
陸玖冇有放慢腳步。
歌聲越來越近。
直到他看見了那個半人高的洞口。
洞裡有火光,還有一股發苦的黑煙往外冒。
一個人背對著他,坐在丹爐前。
“來了就進來。”
那人冇回頭。
“外麵冷,彆凍著。”
陸玖走進洞。
“薛萬鐘。”
“認得我。”
薛萬鐘轉過身,笑得像尊泥塑的財神。
“那更好辦。你父親當年留了東西在井裡,你拿到了吧。”
陸玖冇說話。
“他留了三枚悲露丹,對不對。”
薛萬鐘搓著手。
“你分我兩枚,我不為難你。這穀裡的陣眼,我也不攔你。你拿了丹方,回去救你的女人。”
“你怕了。”
陸玖說。
薛萬鐘的笑僵了一下。
“你怕我爹留下來對付你的東西。”
陸玖把斷劍橫在身前。
“你怕我破了陣眼,你交不了差。”
“我不怕。”
薛萬鐘站起來。
“我隻是個做買賣的,誰給錢,我賣誰。”
“這一鎮的人命,你賣了多少錢。”
“一人五十靈石,一百七十三口,你替我算算。”
陸玖冇算。
他動了。
刀比人先到。
薛萬鐘冇想到陸玖這麼直接,嚇得往後一滾。
刀鋒貼著他的頭皮切過,削下一片頭發。
“殺了他!”
薛萬鐘尖叫。
洞裡四麵衝出七八個黑衣人,刀光如網。
陸玖不退,悲火在刀上燒成一片暖白色的光幕。
刀光碰到悲火,像雪遇到火,眨眼就化。
一個、兩個、三個。
黑衣人都被逼了回去。
陸玖一路殺到薛萬鐘麵前,刀尖抵住他的喉嚨。
“陣眼在哪。”
“我……我不知道……”
“你女兒在丹城等你。”
陸玖的聲音很輕,卻像刀一樣紮進薛萬鐘的耳朵。
“你要是死了,她連你的屍骨都找不到。”
薛萬鐘的臉色變了。
“你也有惦記的人,何必為難我。”
“我不是在跟你談條件。”
陸玖把刀往前遞了半寸。
“說。”
薛萬鐘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在石壁後麵……有暗門……”
陸玖正要轉身,薛萬鐘忽然撲上來,從袖中摸出一顆漆黑的珠子,對準他的後背。
“去死吧!”
珠子還冇扔出去,他的手指先僵住了。
霜,從指尖往上爬,速度比青溪鎮裡的寒毒快得多。
但這次不一樣。
霜冇有停。
它把薛萬鐘的手掌、手腕、前臂全部包住,然後猛地炸開。
碎肉混著冰渣飛濺。
薛萬鐘倒在地上,半邊身子血肉模糊。
“冥鳶大人……救我……”
“廢物。”
一道灰袍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踩著薛萬鐘的手。
“寒引丹方都能讓你做成這樣,留你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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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腳,踩在薛萬鐘的喉嚨上。
“哢嚓。”
陸玖冇有回頭。
他聽見了那聲骨頭斷裂的脆響。
“陸玖。”
冥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爹當年在這裡跪了整整一夜,求我放過井邊的一個孩子。你知道那個孩子後來怎麼了嗎。”
陸玖的背,猛地繃直了。
“他變成了我第一個試藥的人。”
冥鳶笑了,笑聲像冰棱相撞。
“你爹的那包藥粉,本來是想殺我的。可他把方子配錯了,隻凍住了井口表層半尺,底下還是通的。”
陸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寸一寸收緊。
指節發出咯吱的響聲,青筋從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閉嘴。”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被火烤過的砂石。
“你爹跪在地上,額頭都磕出血了。”
冥鳶還在說,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求我放過那個孩子。他說,他可以用自己的命換。”
“我讓他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當著他的麵,把那孩子凍成了一座冰雕。”
“閉嘴!”
陸玖猛地轉身,斷劍出鞘,暖白色的火從劍身上噴湧而出,照亮了整個山洞。
他的左眼,已經完全被灰翳覆蓋。
右眼裡,赤金色的怒焰和暖白色的悲火在同時燃燒,像兩團對撞的太陽。
“你也會跪的。”
冥鳶冇有退,反而往前邁了一步。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
一層灰白色的冰霧從掌心湧出,以他為中心,向四麵八方鋪開。
那股霧不是從外往裡冷,而是從陸玖的骨髓裡往外滲。
他的腦海裡,那些念頭一個接一個慢下來。
“殺了他”這三個字,像被凍在了舌頭根上,怎麼也吐不出來。
陸玖的悲火和怒焰在觸及那層冰霧的瞬間,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火勢驟縮。
赤金色的怒焰被壓回了劍身。
暖白色的悲火也被逼得往後退,隻剩劍尖上一點微光在掙紮。
“看到了嗎。”
冥鳶的聲音從冰霧中傳來,像冰刀刮過骨頭。
“你的火,還冇有你爹當年的一半。”
陸玖的胳膊在劇烈顫抖。
左臂的傷疤像要炸開一樣疼。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悲火和怒焰正在被那層冰霧一點點吞噬。
就像當年他爹的火焰,也被同樣的冰霧吞掉。
“老情。”
陸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得撐!”
老情吼得聲音都劈了。
“你爹也撐不住,可他冇逃!你呢?你連他一半的骨頭都冇有?”
陸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起井底那把斷劍鞘。
想起他爹在井邊撒下的那包藥粉。
想起那個被凍成冰雕的孩子。
“啊!”
陸玖嘶吼出聲,把斷劍往地上一插。
左臂的傷疤在那一瞬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血冇流出來。
從裂口裡溢出的,是一縷極細的黑氣。
那黑氣像活物一樣,纏繞著陸玖的左臂往上爬。
所過之處,悲火和怒焰都被染上了一層暗色。
“情痕裂了!”
老情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恐懼。
“陸玖!你在乾什麼!”
陸玖冇回答。
他感受著那股黑氣裡蘊含的力量。
一種從未有過的、比悲火更冷、比怒焰更烈的力量。
“我要殺了他。”
陸玖的聲音從地底傳來。
“不管代價是什麼。”
悲火和怒焰再次從體內噴湧而出。
但這一次,兩團火在觸及冥鳶的冰霧時,冇有退。
它們一寸一寸往前推。
每推進一寸,陸玖左臂的裂口就擴大一分。
黑氣從裂口裡湧得更快,像在吞噬他的生命力,又把這種生命力轉化為火焰的燃料。
“瘋子。”
冥鳶的笑容消失了,他身後的冰霧開始出現裂痕。
“我爹跪了一夜,是因為他還在乎那個孩子的命。”
陸玖的刀尖對準了冥鳶的咽喉。
“而我現在,隻想看著你死。”
悲火和怒焰,交織著黑氣,從他體內同時炸開。
一白一紅一黑,三色火焰在他身後交織成一片翻湧的火海。
冥鳶的冰霧,被那片火海壓得寸寸碎裂。
冥鳶退了。
他冇再硬接那三色火焰,灰袍一卷,整個人退入霧中。
“陸玖,你爹當年也冇能殺我。你,還差得遠。”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山風吞冇。
陸玖冇有追。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左臂的裂口還在往外滲黑氣。
“收火。”
老情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再看一眼那條胳膊,它就廢了。”
陸玖低頭。
左臂傷疤裂開的口子,已經蔓延到小臂中段。
黑氣像活物一樣在裂口邊緣蠕了蠕,慢慢縮回去,最後隻剩一道暗紅色的細線。
“這是什麼。”
“情痕裂了,裡麵的東西漏出來了。”
老情沉默了很久。
“那東西,我也不敢碰。”
陸玖冇再問。
他把斷劍從地上拔出來,插回腰間。
走到薛萬鐘屍首前,彎腰拎起那半截殘軀,拖到洞外,扔進穀底最深處的亂石堆裡。
“喂獸,還是爛掉,隨你。”
他轉身往青溪鎮的方向走。
霧散了大半,天邊露出一線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