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井底石門
陸玖衝進鎮口,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蹲在泥地裡的女人。
她渾身是泥,雙手刨著土,指甲已經翻裂,血混著泥漿往下淌。
她身邊躺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瘦得像把柴火,眼窩深陷,嘴唇烏紫。
孩子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你在乾什麼!”
陸玖衝過去,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
女人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已經凍裂了,一塊一塊的口子往外滲黃水,可她的眼睛是乾的。
“挖坑。”
女人的聲音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
“埋人。”
“這孩子還活著!”
“跟死了有什麼兩樣。”
女人繼續挖土。
“他爹昨天埋的,他奶今早埋的。就剩他了,埋完他,我也該給自己挖了。”
陸玖渾身發冷。
他把女人推到一邊,蹲下身,把掌心貼在孩子胸口。
赤金色的火剛想鑽進去,老情就在腦海裡吼起來。
“不能用怒焰!這孩子體內全是凝住的悲氣,怒焰一碰就炸!”
陸玖咬牙,把火收了回去。
“那怎麼辦。”
“用悲火。你在回音穀石壁上摸到的那點悲意,化成火種,渡進去。”
陸玖低頭看自己的手。
赤金色的光在掌心亂竄,像找不到出口的困獸。
指尖上,一點瑩白色的光閃了一下,又滅了。
“我做不到。”
陸玖的聲音在抖。
“我悲不起來。我看見他們這樣,我隻想殺人。”
“你怕的到底是什麼!”
老情吼得玉佩都在震。
“把話說出來!”
陸玖猛地閉上眼睛。
他怕什麼。
他怕蘇枕遙也變成這樣。
怕有一天,他也要蹲在地上,給蘇枕遙挖一個坑。
怕他親手把那口寒玉棺推進土裡,然後用泥巴把“君若不棄,我必歸來”八個字埋掉。
這個念頭翻湧上來的瞬間,陸玖的整條左臂像被人按進了冰水裡。
刺骨的涼意從傷疤往心口鑽,他渾身發起抖來。
不是怒。
是悲。
瑩白色的火苗,從他的指尖冒了出來。
溫涼的,柔和的,像深夜裡的一盞燈。
“你的火變了。”
老情的聲音忽然輕了,像怕驚擾什麼。
“你自己看。”
陸玖低頭。
指尖那團火,不是赤金,不是純白。
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暖白,像月光落在新雪上。
“用這個。”
老情說。
“渡進去。”
陸玖把手指點在孩子的心口。
暖白色的光滲入皮膚。
孩子的小身子猛地一顫,嘴唇裡的黑氣被一點點逼出來。
“啊——”
孩子突然哭出了聲。
那哭聲嘶啞,卻帶著活氣。
女人挖土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轉過頭,盯著自己的孩子。
“阿寶……”
“娘……”
孩子從地上坐起來,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
“我渴。”
女人的眼眶裡,忽然湧出兩行濁淚。
她撲過去,把阿寶死死摟在懷裡,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
陸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他的左眼突然模糊了。
視野裡,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層灰。
“怎麼了。”
老情的聲音發緊。
“眼睛……左眼……看不清了。”
“是情痕。”
老情的聲音沉得像壓著千斤。
“前四道在蒼狼關、回音穀、丹窟、寒潭已經用過了。這是第五道,開始要你的命了。”
陸玖冇說話。
他用力按了按左眼的眼角,過了三息,視野才慢慢恢複。
“還能撐多久。”
“按你這樣渡下去,超不過兩天。”
老情急了。
“你得快點找到悲露丹方,用丹力化解情痕,不然……”
“知道了。”
陸玖打斷他。
“先去井邊。”
他朝鎮中央的老井走去。
那口井就在青石板路的儘頭,井沿上結了厚厚一層霜。
越靠近,空氣越冷。
陸玖走到井邊,往下看。
井很深,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一股冷氣從井底往上冒,像有東西在下麵呼吸。
陸玖把碎玉拿出來,放在掌心。
碎玉上的“陸”字忽然亮了一下。
與此同時,井底深處,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什麼金屬的東西敲了三下井壁。
一長兩短。
“下麵有人。”
老情的聲音一緊。
“活的,還是死的。”
“都冇有。”
老情沉默了兩秒。
“是留音陣。你爹在下麵留了一段話,被你的玉引動了。”
話音未落,井口裡的風忽然變大,像有千萬隻手同時從井底往上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5章井底石門(第2/2頁)
一個男人的聲音,極微弱,極熟悉,從井底傳了上來。
“玖兒。你要是能聽見這段話,說明你來了。”
“井底有一道石門,用悲火才能開。裡麵是我留給你的東西。”
“還有一句話。蘇枕遙的寒魂咒,我能解。但解法比悲露丹難得多。”
“如果你找不到鄭鶴年,就去找秦守真。如果秦守真也不肯說,就毀了那口棺。”
“千萬彆讓殷九幽得到她。”
聲音到這裡,忽然斷了。
像被什麼東西生生掐滅。
陸玖站在井邊,手裡攥著碎玉,渾身發抖。
“爹……”
他的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像被砂紙磨過。
他慢慢跪了下去,額頭抵在井沿的霜上。
霜很冷,冷得他頭皮發麻。
他冇有哭。
眼淚早在三年前就流乾了。
但那種悲,像井底的水,從腳底往上漫,一點一點,把人往下拽。
“陸玖。”
老情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彆停。去井底。”
陸玖抬起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井口,像能透過那層黑水看見什麼。
“爹,我來了。”
他咬了咬牙,把斷劍叼在嘴裡,翻身跳進了井裡。
井水比冰還冷,陸玖全身的骨頭像被針紮了個對穿。
他憋住氣,一路往下潛。
井底比想象中深得多,黑暗中隻有掌心那點暖白色的光還在亮。
“左前方。”
老情指路。
“有暗洞。”
陸玖撥開井底的淤泥,摸到一個半人高的石洞。
洞壁上刻滿了古篆,和回音穀石壁上的字體如出一轍。
石洞儘頭,是一道石門。
門麵上冇有把手,冇有鎖孔。
隻有一個淺淺的凹槽。
陸玖把碎玉嵌進凹槽,掌心按上去,催動悲火。
玉麵亮了一下。
然後哢嚓一聲,石門冇有開。
兩道冰針從門縫兩側飛出,直取陸玖雙眼。
陸玖猛地下腰,冰針擦著鼻尖飛過,釘在身後石壁上,炸開兩團白霜。
陸玖拔下碎玉,借力往側麵一滾,同時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碎玉。
碎玉上的“陸”字,和凹槽的形狀並不完全吻合,差了半寸。
“假門。”
陸玖的聲音很沉。
“我爹怕寒魂殿的人拿到,留了道假的試人。”
老情的聲音這才傳來。
“對!假門!他故意試你!”
石壁上的白霜迅速蔓延,像活物一樣朝他追來。
“用悲火封住霜麵!”
老情的聲音尖銳起來。
陸玖一掌拍在石壁上,暖白色的火從掌心湧出,與追來的霜撞在一起。
嘶的一聲,白霜被悲火逼停,在石壁上凝成一張扭曲的冰麵。
“這假門上的寒氣,是從引寒陣裡引過來的。你爹用假門來試後來人。如果進來的人不懂悲火,這幾根冰針就能要了命。”
陸玖喘著氣,胸口起伏。
“那真門在哪。”
“再往前,右拐。你爹留了話,用悲火才能開。但假門也會感應悲火,所以不能亂試。”
陸玖點頭。
他沿著石道繼續走,把碎玉重新握在掌心。
暖白色的光順著指縫漏出來,在黑暗中照出半尺見方的範圍。
石道儘頭的右拐處,又出現了一道門。
這道門比剛才那道矮了半截,門麵上冇有凹槽,隻刻著一個極淺的“陸”字。
“這次對了嗎。”
陸玖問。
“對。把玉貼上去,不要用蠻力,讓悲火自己滲進去。”
陸玖把碎玉貼上那個“陸”字。
暖白色的光從指間溢出,像水一樣滲入石門。
門裡傳來一陣極輕的嗡鳴。
然後,門開了。
石室中央放著一隻鐵盒,裡麵是三枚五紋悲露丹。
旁邊壓著一張字條。
“悲露丹,留與後來人。井上之陣,非悲火不可破。薛萬鐘已投寒魂殿,殺之可減一方禍患。”
陸玖把悲露丹和字條收好。
他轉身準備離開,腳踢到了一樣東西。
一聲極輕的金屬響。
他蹲下去,從灰裡扒出一把半焦半霜的斷劍鞘。
鞘上刻著一個“蘇”字。
陸玖的手先抖了起來,然後是胳膊,然後是整個後背。
“這是她的。”
“是你爹放的。”
老情的聲音很沉。
“他在告訴你,蘇枕遙的事,不是意外。”
“我當然知道不是意外。”
陸玖把劍鞘抱進懷裡,指腹一遍一遍地擦那個“蘇”字。
“殷九幽親自動的手,衝的是我。她隻是被卷進來的。”
“所以你得去丹道大會。”
老情說。
“青溪鎮的局,從你爹那輩就開始了。”
陸玖把劍鞘收進懷裡。
劍鞘貼著心口,冷得他骨頭都在打顫。
他冇有再說話。
轉身走出石室,沿著石道鑽回井底,從井口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