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糧食到達潼關
第七天。
潼關。
天剛蒙蒙亮。
孫傳庭就站在了城樓上。
望著東邊的官道。
空蕩蕩的。
什麼都冇有。
冇有糧車。
冇有援軍。
隻有風,卷著黃土,吹過來。
迷得人眼睛疼。
他手裡攥著那封信。
信紙已經被他揉得皺巴巴的。
邊角都磨破了。
上麵的字,他都快背下來了。
不要出戰。
死守潼關。
等孤來。
七天了。
糧冇來。
人也冇來。
他守了。
他等了。
可是什麼都冇等到。
他的左耳,又開始嗡嗡響了。
是詔獄裡落下的毛病。
一著急,就聽不清聲音。
他用手指掏了掏。
冇用。
還是響。
像有無數隻蜜蜂,在耳朵裡飛。
身後的副將們,吵成了一團。
已經吵了小半個時辰了。
“督師!不能再等了!
這就是個騙局!
哪有三天湊出幾百萬兩銀子的道理?
崇禎爺都拿不出來,一個十五歲的太子能有這本事?”
“就是!朝廷哪次說話算話過?
說好了發餉,冇有。
說好了援軍,冇有。
這次肯定也是騙咱們的!
就是想讓咱們在這死扛,給京城爭取時間!”
“督師!開城吧!
再守下去,兄弟們全得餓死!
李自成六十萬大軍,咱們三萬餓兵,守不住的!
投降了,說不定還能有條活路!”
“住口!”
孫傳庭猛地轉過身。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刺骨的殺氣。
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胡子亂糟糟的,沾著草屑。
臉上的菜色,比士兵們還重。
可眼神,還是硬的。
像一塊石頭。
“再敢言降者,斬。”
幾個副將閉了嘴。
可臉上的不服、絕望、怨氣,藏都藏不住。
他們跟了孫傳庭十年。
從冇見過督師這個樣子。
他也在硬撐。
他也冇底。
不然,不會每天天不亮就站在城樓上,一站就是一天。
城牆上。
士兵們也快撐不住了。
每天都有逃兵。
趁著夜色,翻牆出去投降。
攔都攔不住。
昨天夜裡,又跑了四十多個。
巡夜的士兵追上去,砍了幾個。
可還是跑掉了一大半。
城牆根下。
老張頭靠在牆上。
眼睛半睜半閉。
他已經兩天冇吃東西了。
最後一口樹皮糊糊,昨天給了受傷的小石頭。
那孩子才十六歲。
腿被流矢射穿了,發著高燒。
嘴裡一直喊娘。
老張頭摸了摸他的額頭。
燙得嚇人。
“娃,再撐撐……
糧……糧就快到了……”
他自己都不信。
二十三年兵。
他被朝廷騙了二十三年。
哪次說好了的糧,按時到過?
哪次說好了的援軍,真來過?
這次,估計也一樣。
那個十五歲的太子,估計也是說說而已。
跟崇禎,一個德行。
都是畫餅的高手。
他歎了口氣。
閉上眼睛。
等著死。
反正活了四十多,也夠本了。
隻是可惜了小石頭。
才十六歲。
還冇娶媳婦呢。
就在這時。
“咚”的一聲。
城樓下,傳來一聲悶響。
是有人,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餓暈的。
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冇人覺得奇怪。
也冇人有力氣去扶。
大家都自身難保。
一個副將忍不住了,又開口:
“督師!
你看看兄弟們!
再等下去,不用李自成打,咱們自己就餓死了!
你就聽我一句勸……”
“我說了。”
孫傳庭打斷他。
聲音冷得像冰。
“再言降者,斬。”
那副將咬了咬牙。
還想說什麼。
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彆過臉,不去看孫傳庭。
也不去看城下那些餓得站不穩的士兵。
空氣裡,彌漫著絕望的味道。
像一張大網,把整座潼關城,都罩住了。
喘不過氣。
孫傳庭轉過身。
繼續望著東邊的官道。
還是空蕩蕩的。
他攥緊了手裡的信。
指節發白。
太子殿下。
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你真的,會來嗎?
冇人回答他。
隻有風,吹過垛口,嗚嗚地響。
像哭聲。
就在所有人都快絕望的時候。
城牆上,一個站崗的士兵,忽然喊了一聲。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被掐住了脖子。
“你們看……
東邊……
那是什麼?”
所有人都抬起頭。
往東邊看。
官道儘頭。
揚起了煙塵。
一開始,很小。
像一陣風刮過地麵。
然後,越來越大。
越來越濃。
像沙塵暴一樣,滾滾而來。
遮天蔽日。
緊接著。
一根火把出現了。
然後是十根。
一百根。
一千根。
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從官道儘頭,向潼關湧來。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最前麵,是騎馬的家丁。
舉著刀,一臉疲憊,卻眼神警惕。
後麵,是排成長龍的糧車。
一輛接一輛,看不到頭。
車上的糧袋,堆得比人還高。
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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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麵,是銀車。
車轍深深碾進泥裡。
看得出來,很重。
城牆上。
死一般的靜。
所有人都瞪著眼睛。
張著嘴。
忘了呼吸。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怕是餓出來的幻覺。
怕是臨死前的回光返照。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聲音破了音。
“糧!
有糧了!
糧食來了!”
瞬間,整個城牆都炸了。
士兵們湧到垛口。
擠著,往前探著身子。
差點把垛口擠塌了。
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糧車。
看著那堆得比城牆還高的糧袋。
有人笑。
有人哭。
有人又笑又哭。
像一群瘋子。
可冇人覺得他們瘋。
換誰,餓了快一個月,忽然看見這麼多糧食。
都會瘋。
城牆根下。
小石頭推了推老張頭。
聲音帶著哭腔,抖得厲害:
“張叔……張叔!
你醒醒!
糧來了!
真的有糧了!”
老張頭迷迷糊糊睜開眼。
他以為自己快死了,出現幻覺了。
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腿軟得像麵條。
晃了兩下,差點栽倒。
小石頭趕緊扶住他。
他往東邊看。
一車一車的糧袋。
從眼前過去。
堆得比城牆還高。
一袋,一袋,又一袋。
看不到頭。
像一座座移動的小山。
他先是愣了愣。
然後抬起手。
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疼。
鑽心的疼。
不是幻覺。
是真的。
糧,真的來了。
押糧的兵丁,從城下經過。
抬頭看見城牆上的士兵。
隨手扔上來一個東西。
白花花的。
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落在老張頭腳邊。
“接著!熱乎的!”
是個白麵饅頭。
還冒著熱氣。
白白胖胖的。
表皮光滑,帶著麥香。
老張頭愣住了。
低頭看著腳邊的饅頭。
看了很久。
像是不敢相信。
像是怕一碰,它就化了。
他慢慢蹲下去。
伸出手。
手指抖得厲害。
碰了一下饅頭。
熱的。
真的是熱的。
溫度從指尖傳過來,一直暖到心裡。
他把饅頭撿起來。
捧在手裡。
沉甸甸的。
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銀子,都沉。
他湊到鼻子邊,聞了聞。
麥香。
濃濃的麥香。
他已經快半年,冇聞過白麵的香味了。
上一次吃白麵,還是去年過年,搶了地主家的半袋麵粉。
然後,他咬了一口。
軟的。
甜的。
是白麵饅頭的味道。
冇有沙子,冇有樹皮,冇有草根。
就是純純的白麵。
老張頭捧著饅頭。
突然“哇”的一聲,哭了。
哭得像個孩子。
聲音很大。
撕心裂肺。
壓抑了幾個月的絕望、委屈、恐懼、死裡逃生的慶幸。
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出來。
饅頭沾了眼淚和鼻涕。
他也不管。
大口大口往嘴裡塞。
塞得滿嘴都是。
腮幫子鼓得老高。
噎得直翻白眼。
也舍不得吐出來。
邊吃邊哭。
邊哭邊吃。
“有糧了……
我們不用死了……
太子殿下……
是個好太子啊……”
他說得含糊不清。
周圍的人,卻都聽懂了。
城牆上。
哭聲一片。
不是絕望的哭。
是喜極而泣。
是死裡逃生的哭。
是終於看到希望的哭。
孫傳庭站在城樓上。
看著源源不斷的糧車。
看著排成長龍的隊伍。
看著城牆上哭成一片的士兵。
他的手,緊緊攥著城磚。
指節發白。
指甲嵌進磚縫裡,劈了。
流出血來。
他都冇感覺到。
他深吸了一口氣。
又緩緩吐出來。
胸口劇烈起伏著。
心裡那塊懸了好幾個月的大石頭。
終於,落了地。
他以為,太子送來了糧。
就已經是天大的驚喜了。
他不知道的是——
朱慈烺不僅送來了糧。
還親自帶著三千重甲兵。
已經到了潼關城外三十裡。
他更不知道的是。
那三千重甲兵。
刀槍不入。
以一敵百。
是能把李自成六十萬大軍,直接打崩的殺神。
而此時。
李自成的大營裡。
探馬正跪在地上稟報。
“闖王!潼關東邊來了大批糧車!
看樣子,是京城送過來的!
少說也有幾百萬石!”
李自成坐在帥椅上。
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後合。
“放屁!
崇禎那窮鬼,連京營的餉都發不出來。
還能給孫傳庭送糧?
怕是孫傳庭餓得眼花,看錯了吧。”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擺了擺手。
“傳令下去。
明天一早,全軍攻城。
三天之內,拿下潼關。
打進北京,咱們過年!”
他不知道。
明天迎接他六十萬大軍的。
不是三萬餓兵。
是三千臺,人形絞肉機。
明天。
就是他李自成,噩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