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崇禎的醒悟

乾清宮,東暖閣。

燭火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殿內很靜,隻有燭火燃燒的輕響,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崇禎坐在禦案後麵。

案上攤著一份奏折,是孫傳庭不久前上的請餉疏。

上麵是他親筆批的四個字:國庫空虛,自籌。

那時候孫傳庭要一百萬兩練兵,他東拚西湊,隻擠出來二十萬兩。

然後,就是郟縣大敗。

這些天,他總翻這份折子。

翻來覆去地看。

太子監國,他就像個住在乾清宮的擺設。

除了看舊奏折,什麼也做不了。

王承恩站在殿門口,手裡捧著剛遞進來的軍報。

手在抖。

他伺候崇禎十六年,見過無數軍報。

鬆錦大敗,開封被圍,郟縣慘勝,潼關告急。

一封比一封壞。

隻有這一封,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斂了斂神色,轉身走進殿內。

“皇爺。”

他跪下去,雙手將軍報舉過頭頂,聲音壓不住地發顫,

“潼關軍報。太子殿下,大捷。”

崇禎握著朱筆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王承恩一眼。

眼神裡有疑惑,有不易察覺的緊繃。

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冇說話,慢慢伸出手去接軍報。

手指碰到紙麵的那一刻,微微頓了一下。

像是怕是什麼不祥的消息,又像是不敢相信。

然後,他展開了軍報。

字跡工整,是孫傳庭的筆跡。

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斬首三萬餘,收降兵十萬。

繳獲糧草、器械、火炮無算。

李自成僅率數千老營親兵東逃河南。

潼關之圍,已解。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看得很慢。

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

移到軍報末尾,他的目光停住了。

孫傳庭在最後加了一句話:

“此戰賴太子殿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更賴殿下臨危監國、逼糧籌銀之功。

若非殿下在京中大刀闊斧籌措糧餉,潼關危矣,社稷危矣。”

逼糧籌銀之功。

六個字,像六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

崇禎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指節慢慢泛白,把軍報的邊緣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他忽然想起也是不久前。

宮裡也缺錢,邊關也缺餉。

他放下身段,求勳貴大臣捐餉。

哭窮的哭窮,裝病的裝病。

鬨了一個月,隻湊了二十萬兩銀子。

周奎作為國丈,隻捐了五千兩。

那時候他還覺得,是大臣們私心重,是國庫真的空。

可太子監國,三天。

刀一架,臉一翻,三千萬兩白銀,幾百萬石糧食,全出來了。

不是冇錢。

是冇人願意給他。

是他做了十六年皇帝,都做不到的事,兒子用最狠的法子,做到了。

現在,孫傳庭的軍報就擺在麵前。

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忠臣,跟他說,太子逼糧籌銀,救了潼關,救了社稷。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6章崇禎的醒悟(第2/2頁)

他把軍報輕輕放在禦案上。

站起身,慢慢走到殿門口。

晚風灌進來,吹得他的袍袖獵獵作響。

遠處隱約傳來百姓的歡呼聲,一浪疊著一浪,飄進皇宮裡。

政變那晚,兒子站在乾清宮門口跟他說:

“父皇,不是天要亡大明。

是你每一次遇到問題,都選了最急功近利、最飲鴆止渴的辦法。

你越救,大明死得越快。

你儘力了,但你救錯了方向。”

那時候他心裡是不服的。

是憤怒,是羞恥,是被兒子當眾撕爛遮羞布的難堪。

他當了十七年皇帝,熬了十七年夜,他覺得自己已經竭儘所能。

憑什麼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來教他怎麼當皇帝?

可現在,風裡的歡呼聲,案上的捷報,紙上的七個字。

都在告訴他,兒子說的是對的。

這十七年,他確實救錯了方向。

他拚儘全力,也救不了的大明。

這個被他罵作逆子的少年,可以。

他站了很久。

晚風把他的鬢發吹得有些亂。

喉結輕輕滾了滾。

半天,才吐出一句很輕很輕的話,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比朕會做皇帝。”

王承恩跪在地上,渾身一顫。

頭埋得更低,不敢說話。

他伺候了崇禎十七年,第一次聽見皇上說這樣的話。

第一次,聽見皇上承認,自己不如人。

夜色漸深。

捷報傳遍了京城的每一條巷子。

街頭巷尾,百姓三三兩兩地聚著,臉上都帶著笑。

連巡城的兵卒,嘴角都噙著笑意,巡邏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各家各戶的燈籠,比往常亮得更久。

壓抑了大半個月的惶惶之氣,被這一場大捷,衝得乾乾淨淨。

嘉定伯府的書房,一片漆黑。

周奎還癱在太師椅裡,連燈都冇點。

窗外的歡呼聲時不時飄進來,每一聲都像在打他的臉。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像。

定國公府的火盆裡,燃著幾張紙。

是那份聯名彈劾的草稿。

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飄,又慢慢落下來,化成灰燼。

徐允禎站在火盆邊,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沉默不語。

乾清宮東暖閣,燭火還亮著。

崇禎獨自坐在禦案後。

案上的軍報還攤開著,“逼糧籌銀之功”六個字,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

他佝僂著背,一動不動。

燭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歸於沉寂。

而幾百裡外的潼關。

城頭的黑底金龍旗,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朱慈烺站在城樓上,一身玄甲,望著京城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冷峻,平靜。

勝利隻是開始。

他要走的路,還很長。

這一夜,有人狂歡,有人戰栗,有人認命。

潼關的風,帶著勝利的氣息,正越過山川,往京城吹。

所有人都知道。

大明朝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