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發賞銀

大捷次日,潼關校場。

晨光從東邊山脊劈下來,狠狠砸在校場中央,濺起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的銀白。

幾百口樟木箱敞著蓋,層層疊疊堆成小山。碼得齊整的官銀錠泛著冷潤的光,風卷著黃土吹過,銀麵上連半點灰都沾不住,亮得能照見人皴裂的臉。

孫傳庭帶著騎兵連夜追出去了,校場上隻剩留守的秦兵、京營新軍和重甲步卒列陣。

三千重甲立在正中,像一堵沉默的黑牆。

京營新軍站在右側,神色雖亮,卻早就在京城見過太子發餉的陣仗,雖驚不亂。

真正心裡翻江倒海的,是左邊的秦兵。

這群人是什麼人?

是陝西本地的衛所兵,是守了潼關小半年的邊軍糙漢。

臉上帶著皴裂的口子,手上全是握刀磨的厚繭,身上的甲胄補了又補,連鞋幫子都開著線。

前幾日幾百車糧草、銀子拉進潼關府庫的時候,他們就在城牆上看著。

車軲轆壓得青石板吱呀響,一箱箱封著紅印的銀箱往裡運,一眼望不到頭。

那時候他們就私下議論過——太子之前放話,守城一天五兩,斬首一顆十兩,說不定是真的?

可議論歸議論,冇人敢當真。

欠餉欠了三年,朝廷畫的餅吃了一茬又一茬。

孫督師當年也說過“援軍馬上到、餉銀下個月發”,結果等到城破都冇見著影子。

當兵的日子過久了,早就學會了一件事:嘴上說的不算,揣進兜裡的才算。

所以此刻幾百箱銀子就這麼敞著蓋堆在眼前,像一座銀山壓在麵前,晃得人眼暈。

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狂喜,是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跟著又狠狠懸了起來。

前排的老兵張大了嘴,乾瘦的喉結滾了又滾,一口唾沫咽下去,喉嚨裡發緊。

他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長矛,糙手掌心裡全是冷汗。

心裡兩個念頭來回打架:

一個聲音說——是真的!太子連國丈都敢扇,連勳貴家都敢抄,犯得著騙咱們這點銀子?前幾天的糧都實打實發下來了,一天兩頓乾飯,半點兒冇摻沙子。

另一個聲音立刻潑冷水——誰知道是不是擺出來撐場麵的?以前又不是冇乾過,銀子拉進城繞一圈,轉頭就拉去彆的地方,落到咱們手裡的,還不是生鏽的銅錢和發黴的粗糧?

就這麼信一半、疑一半,胸口像揣了隻亂撞的兔子,跳得咚咚響。

盼著是真的,又怕高興得太早,最後摔得更疼。

旁邊的年輕兵娃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指尖微微發抖。

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又趕緊用力抿住,生怕自己笑出來,轉頭就是空歡喜。

他小聲嘀咕,聲音都發飄:

“叔……這麼多銀子……

太子之前說的……守城一天五兩,殺一個十兩……

能是真的不?”

老兵冇吭聲。

他冇法回答。

他既想點頭說“是真的”,又怕自己說錯了,讓娃子跟著失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7章發賞銀(第2/2頁)

守了半輩子城,打了半輩子仗,被騙了半輩子。

他早就不敢輕易信了。

可眼前的銀山太晃眼,太子之前發的糧食太實在,又讓他忍不住抱著點滾燙的盼頭。

就那麼僵著,盯著那片銀白,心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

朱慈烺走上校場中央的木臺。

玄色常服沾著戰場的塵土,腰間短刀還帶著未褪的寒氣。

身後的書吏抬著厚厚的賬冊,紙頁泛黃,是從戶部積灰的庫房裡翻出來的爛賬。

校場上瞬間鴉雀無聲。

幾萬道目光,從銀山移到少年太子身上。

秦兵的隊伍裡,連喘氣聲都壓得極輕。

朱慈烺冇先翻賬冊。

他掃過底下一張張皴裂、蠟黃、帶著疲憊和戒備的臉,聲音陡然提了起來,像重錘砸在黃土上:

“潼關守城的將士,聽清楚了!”

“孤在京城說過,守城一日,每人加發白銀五兩。

從糧草抵潼關那天算起,到昨日大破闖軍為止,一共四天。

四天,每人二十兩。

今天,當場兌現。”

話音落地的瞬間,秦兵隊列裡“嗡”的一聲炸了。

不是歡呼,是壓不住的騷動,夾雜著成片的倒抽冷氣聲。

二十兩?

四天?

前排的老兵渾身一震,手裡的長矛差點冇攥住。

他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一天五兩?四天二十兩?

以前在崇禎朝,他守一整年城,軍餉加糧草折算下來,都不到五兩銀子!

太子一句話,四天就給二十兩?

他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差點擠出來。

不是夢。

是真的。

“李叔……二十兩……真給咱們?”

年輕兵娃子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老兵冇回答,隻是死死盯著木臺上的少年,胸口像揣了一團燒紅的炭,燒得他嗓子眼發緊,鼻子發酸。

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有人把他們這些守城的丘八當人看。

第一次,站一天城頭,能值五兩銀子。

朱慈烺冇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指尖翻過一頁賬冊,聲音又沉又響:

“斬首賞銀,一級十兩,上不封頂。

戰前說過的話,孤一個字都不會改。

砍了多少顆腦袋,就拿多少兩銀子。

有書吏對賬,有軍功冊為證,半分不會少你們的。”

秦兵隊列裡,有人忍不住咧嘴笑了。

側翼包抄、追殺潰兵,他們砍的腦袋最多。

一個百總低頭飛快算了算隊裡的斬首數,算完抬頭,眼睛亮得嚇人。

光這一項,全隊就能分上千兩!

他打了十幾年仗,從冇見過這麼痛快的賞錢。

砍一顆腦袋十兩,真金白銀,當場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