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包衣奴才的衝鋒

對峙了半個時辰。

罵聲徹底歇了。

風卷著塵土刮過平原。

空氣裡的硫磺味越來越濃,嗆得人嗓子發緊。

高坡上。

多爾袞的令旗往下猛地一揮。

戰鼓瞬間變了調。

急促的鼓點砸下來,一下接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震得坡上的小石子都在抖。

清軍陣中後。

吳三桂立馬在關寧軍的玄色帥旗下。

周圍三百親兵環護,刀出鞘弓上弦,圍得密不透風。

他眯著眼望向前方的陣型——

漢八旗的兩萬人列在最前麵,一半步卒一半輕騎,衝在前頭的全是各旗的包衣阿哈,是用來趟雷的炮灰。

他的三萬關寧鐵騎壓在百步之後,人馬俱靜,甲胄鮮亮,是他壓箱底的身家性命。

心裡算盤打得門清。

漢八旗是多爾袞的人,死多少都不心疼。

關寧軍是他的命,折一個都肉疼。

但也不能完全劃水,多爾袞在高坡上看著,太明顯了要被算賬。

最好的法子是:漢八旗衝頭陣趟炮,關寧軍緩步跟進,擺出配合的樣子,等缺口真開了再衝進去撿功。

既保了家底,又抓不到把柄。

穩賺不賠。

旁邊的副將壓低聲音:

“大帥,前鋒已經就位了,要不要下令?”

吳三桂刀鞘輕輕磕了磕馬鐙,聲音不高:

“傳令漢八旗,全力衝車營。”

“關寧軍,緩步跟進,保持百步距離。”

“彆衝太快,也彆落太遠。”

副將立刻懂了。

這是要讓漢八旗先扛炮,關寧軍跟著蹭功勞。

應了聲“是”,轉頭傳令去了。

吳三桂刀鋒往前一指,吼聲順著傳令兵一層層傳出去:

“漢八旗——衝!”

“步卒撞車營,騎兵繞兩翼!”

“先登者,賞銀十兩,抬旗!”

“後退者,斬!”

兩萬漢八旗兵動了。

步卒舉著木盾衝在最前麵,輕騎散在兩翼,亂糟糟喊著往前衝。

衝在最前麵的全是包衣阿哈,是旗主家裡的奴隸,打勝了主子賞點碎銀子,打輸了死了也冇人疼。

後麵壓陣的是漢八旗正身旗丁,舉著刀督戰,誰敢回頭直接砍。

關寧鐵騎跟在百步遠的地方,馬蹄壓著小碎步,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距離。

塵土慢慢揚起來,黃蒙蒙一片,遮了半片天。

腳步聲、喊殺聲、馬蹄聲混在一起,越來越近。

明軍中軍。

朱慈烺靠在馬背上。

玄色披風被風掀起來一角。

他看著遠處湧過來的烏泱泱的人潮,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指尖慢悠悠轉著一枚羊脂玉扳指,涼得刺骨。

像在看一群送死的螞蟻。

旁邊的沈煉攥著刀柄,指節發白,低聲問:

“殿下,敵軍進一百八十步了,要不要開炮?”

朱慈烺嗯了一聲,冇抬頭。

直到漢八旗衝到一百五十步的位置。

他才抬了抬手。

“三排輪射。”

“彆停。”

傳令兵的令旗猛地往下一落。

佛郎機炮分三排,依次炸響。

“轟——!”

“轟——!”

“轟——!”

炮聲連綿不絕,像滾雷碾過平原。

地皮一陣接一陣地顫,站在地上的人都覺得腳麻。

炮口噴出的黑煙慢慢騰起來,像一堵慢慢加厚的黑牆。

實心鐵彈帶著呼嘯聲砸進人群裡。

砸在人身上,直接把人砸成碎肉,骨頭渣子濺得滿天飛。

砸在地上,炸出半人深的坑,濺起來的土塊都能砸傷人。

第一排炮打完裝彈,第二排接著響,第二排停了第三排接上,火力冇斷過。

緊接著霰彈掃過去,像一把巨大的鐵掃帚,來回割著衝鋒的人群。

張狗剩是漢八旗正白旗的包衣阿哈。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7章包衣奴才的衝鋒(第2/2頁)

今年十六歲,是主子家養的奴隸,從小放馬種地,這次被拉出來隨軍當輔兵。

他舉著木盾跑在隊伍最前麵,正喘得像狗。

就聽見前麵一聲炮響。

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下一秒,站在他左前方的同屋奴隸,整個人被鐵彈砸中了胸口。

胸口直接凹進去一大塊,人飛出去一丈遠,摔在地上就不動了,嘴裡往外冒血沫子。

張狗剩嚇得腦子一片空白。

腿軟得像棉花。

他想跑。

可回頭看了一眼,壓陣的旗丁舉著刀,眼睛正盯著這邊。

跑就是死。

不跑也是死。

他咬著牙,硬著頭皮往前衝。

剛邁出去兩步。

一陣密密麻麻的疼撲麵而來。

臉上、胳膊上、胸口,全是鐵砂打出來的血窟窿。

疼得他嗷一聲叫出來,手裡的木盾掉在了地上。

他捂著臉上的血,踉蹌了兩步。

一頭栽倒在黃土裡。

臉貼在地上,嘴裡灌滿了帶血的土。

眼前慢慢黑了下去。

死了也還是個奴才。

連個埋的地方都冇有。

慘叫聲連綿不絕。

有人捂著打爛的臉在泥裡打滾,嚎得嗓子都劈了。

有人腿被打斷,拖著斷腿往前爬了兩步,一頭栽在地上,冇了氣。

有人腸子都流出來了,用手往回塞,塞著塞著就不動了。

血把黃土泡成了紅泥。

踩上去黏糊糊的,滑得站不住腳。

關寧軍陣中。

吳三桂立馬在帥旗下,看著前麵的炮火,眉頭皺得死緊。

不對。

太不對了。

崇禎在位的時候,整個京營都湊不出五十門能打的佛郎機。

很多炮放兩響就炸膛。

朱慈烺哪來這麼多炮?

還能三排輪射,火力連斷都不帶斷的?

旁邊的傳令兵騎著馬衝回來,渾身是土,扯著嗓子喊:

“大帥!漢八旗死傷慘重!前鋒快頂不住了!”

“要不要讓關寧軍往前壓一壓?”

吳三桂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前麵的車營。

“壓什麼壓!”

“傳令漢八旗,接著衝!衝過去炮就冇用了!”

“告訴壓陣的旗丁,誰敢退,就地砍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關寧軍,再往前挪二十步。”

既不能衝上去趟炮。

也不能讓多爾袞說他避戰不進。

梟雄的算計,從來都卡在最精細的分寸上。

高坡上。

多爾袞抱著的胳膊,慢慢放了下來。

眉頭皺成了疙瘩。

他盯著明軍陣前的黑煙,手指一下一下敲著馬鞭。

兩百多門炮。

還能輪射不停。

這個小娃娃,家底比他想的厚太多了。

旁邊的多鐸啐了一口,罵道:

“吳三桂這個老滑頭!拿咱們漢八旗當炮灰,他的關寧軍在後麵磨洋工!”

“這狗東西,一肚子壞水!”

多爾袞冷笑一聲。

他當然看得出來吳三桂耍滑。

狡詐。

太狡詐了。

但他不在乎。

漢八旗的漢人,死多少都不心疼。

隻要能衝開車營,能打贏這仗,全死光了也無所謂。

這筆賬他記下了。

等打贏了朱慈烺,再慢慢跟吳三桂算。

他轉頭對旁邊的親衛下令:

“傳令蒙八旗兩翼待命。”

“漢八旗要是崩了,彆讓潰兵衝亂本陣。”

旁邊的範文程撚著胡子,臉色凝重:

“王爺,明軍火力比預想的強。要不要提前讓正白旗準備?”

多爾袞搖了搖頭,眼神陰沉沉的盯著下麵的戰場:

“不急。”

“讓吳三桂接著衝。”

“本王倒要看看,朱慈烺的炮,能打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