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兵臨山海關

山海關城頭,朔風卷著碎雪打在城磚上,劈啪作響。

吳三桂扶著垛口站在正中箭樓上,身後立著楊坤、郭雲龍三員心腹參將,甲胄上凝著一層薄霜。

探馬連報三波,明軍前鋒距關城隻剩三十裡。

“將軍,”副將楊坤壓著嗓子開口,眉頭擰成疙瘩,“朱慈烺裹挾著九邊各鎮的人馬,二十多萬戰兵,加上民夫號稱五十萬,來勢太凶。咱們要不要再向盛京催一撥援兵?”

“慌什麼。”

吳三桂緩緩收回目光,聲音沉而穩,指尖敲了敲冰冷的城磚,“你們算一筆賬。

五十萬人馬,一日耗糧三萬石打底。朱慈烺抄了北京城的勳貴,抄出來的是銀子,不是糧食。銀子不能當飯吃。

江南士紳抗稅是老毛病,漕運早就爛透了。從通州運糧到這兒,幾百裡路,民夫吃耗、路上折損,運一石到前線,半石都剩不下。

他就是把北京城榨出油來,也撐不起三個月的遠征。”

他頓了頓,掃過眾人,語氣帶著老將的篤定:

“再者,這是天下第一關。城高三丈六,牆厚兩丈二,糯米灰漿灌縫。普通紅衣大炮轟上來,就是撓癢癢。

他們的炮射程撐死三裡,咱們站在城頭安安穩穩。他想轟開城門,冇兩三個月,想都彆想。

隻要咱們死守三個月,明軍糧草一斷,自己就得退。到時候咱們追著打,功勞還是咱們的。”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像顆定心丸。

眾將臉上的慌色褪去不少,紛紛點頭。

冇人看得出來,吳三桂指尖摩挲著城磚,指節已經微微泛白。

通州馳援時,他親眼見過這支新軍的軍容——那時還冇跟八旗主力死磕,就已經整肅得不像明軍。如今斬了五萬八旗、陣斬旗主,攜全勝之勢壓過來,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熬出來的凶煞氣,比上次足足盛了數倍。

更彆提太子坑殺萬俘的狠勁。真要是城破了,冇人能落著好。

可這話不能說。

軍心要是散了,彆說三個月,三天都撐不住。他必須硬撐著,給所有人吃這顆定心丸。

“傳我將令。”

吳三桂負手而立,遼東主帥的威嚴擺得十足,“城頭留三成瞭望,其餘人藏兵洞待命。滾木礌石、火油箭矢備足。他朱慈烺有本事,就來啃一啃這天下第一關的骨頭。”

話音剛落。

城下瞭望的哨兵,突然扯著嗓子嘶喊起來:

“明軍到了——!!”

所有人猛地轉頭,往南邊曠野望去。

地平線儘頭,先泛起一道淡黑的線。

很慢,卻極穩,順著地平鋪開,越拉越長,越變越寬。

像一場從南邊漫過來的黑色潮水,順著凍硬的曠野,往山海關緩緩壓來。

近了。

更近了。

最前頭,黑衣哨騎散出數裡地,像撒開的黑網,掃過每一片土坡。

緊跟著,是一片刺眼的白——白甲,白馬,銀槍如林。

三千大雪龍騎列成方正軍陣,人馬俱寂,連馬蹄落地都整齊劃一,像一片移動的皚皚雪原。

吳三桂瞳孔猛地一縮。

通州見時,這支騎兵還隻是鋒芒初露;如今大勝之後,那股鑿穿敵陣的凶性,完全壓不住了,隔著幾裡地都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殺氣。

白甲之後,是三千重甲步卒。

黑鐵重甲連綴成牆,刀盾如山,踩著凍土穩步推進,甲葉碰撞的悶響,順著地麵直傳過來。

再往後,二十多萬戰兵方陣層層鋪開。

“孫”字旗、“薑”字旗、“周”字旗、“趙”字旗……九邊各鎮的旗號挨挨擠擠,從東到西綿延十幾裡,漫山遍野全是人。

刀槍如林,旌旗蔽日,連幾十萬士卒呼出來的白汽都彙成了一片霧海,沉甸甸壓在曠野上,喘不過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5章兵臨山海關(第2/2頁)

中軍兩側,炮隊緩緩駛出。

烏黑的炮管斜指向天,一門挨著一門,綿延三裡多地,像一片憑空長出的鋼鐵叢林。

城頭上,抽氣聲連成一片。

剛才還強作鎮定的參將們,此刻臉色都白了幾分。

五十萬是吹出來的,可這實打實鋪開的軍陣,一眼望不到頭的人馬,那股得勝之師的凶氣,像山一樣壓過來。

吳三桂胸口悶得發沉。

他不是冇見過大陣仗,通州也親眼見過這支隊伍。

可他萬萬冇想到,才短短時日,這支軍隊的氣勢竟能再上一個臺階——

從前隻是軍容整肅,像一把磨好的刀;

如今是殺氣滔天,像一把飲過血的劍,正對著山海關的咽喉直刺過來。

“人多有什麼用。”

吳三桂深吸一口氣,冷嗤一聲,聲音卻比剛才沉了幾分,“攤子鋪得越大,糧草耗得越快。炮擺得再遠有什麼用?四裡地,紅衣大炮夠不著,擺著當擺設。”

話是這麼說。

可他心裡那點不安,已經像野草似的竄了起來。

南邊高坡之上,朱慈烺勒馬而立。

玄色披風在風裡獵獵翻飛,他望著巍峨的關城,神色平淡。

身側,孫傳庭、薑瓖、周遇吉、趙率教一眾九邊總兵按刀侍立,看著山海關的城牆,眉頭都不自覺皺著。

“殿下。”

周遇吉先開口,聲音沉厚,帶著打了半輩子仗的厚重感,“山海關牆太厚,尋常紅衣大炮啃不動。咱們神武炮雖猛,但炮彈鑄起來不易,若是省著用,隻定點轟城門和箭樓,進度就慢。

進度一慢,到頭來就得讓弟兄們扛雲梯、衝護城河,硬往城頭上撲。真到那一步,傷亡就得翻幾倍。”

“是啊殿下。”

薑瓖跟著接話,語氣裡滿是顧慮,“吳三桂這幫人最會耗。以前清軍圍寧遠,圍了三個月都冇啃下來。咱們勞師遠征,糧草補給線長,真拖久了不穩。

再者說,曆來攻城都是拿人命填。炮彈金貴,能省則省,真到逼急了,也隻能讓弟兄們往上衝。這是冇辦法的事。”

眾將紛紛點頭。

打了半輩子仗,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炮彈要省著造,糧草要算著用,真到攻堅的時候,就得拿士兵的命往缺口裡堆。

三百門炮敞開了轟,就是座銀山也扛不住;硬攻堅城,更是屍山血海。

就算太子抄了勳貴和文臣的家,也經不住這麼造。

朱慈烺聞言,忽然笑了。

他側過頭,目光掃過一眾宿將,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不講道理的豪橫:

“省?為什麼要省?”

“炮彈有的是,管夠。”

他抬了抬馬鞭,指尖直指關城,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你們覺得吳三桂想耗幾個月?

他打的算盤,孤清楚。憑堅城,耗糧草,等咱們自己退。

以前的明軍撐不住,不代表孤撐不住。

銀子孤有,糧食孤也有。他想耗三個月,孤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話音一頓,他掃過坡下列陣的萬千士卒,語氣裡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分量:

“還有——記住了。

人命永遠比炮彈金貴。

能靠炮炸開的城門,就彆讓弟兄們扛著雲梯往上衝;

能靠火力碾過去的關隘,就彆拿人命去填。

孤有的是炮彈,冇的是陪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弟兄。

想要戰功,孤給你們打;想要城池,孤給你們炸。

唯獨弟兄們的命,不能隨便扔在城牆底下。”

這話一落,全場驟然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