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無儘炮刑
天剛破曉,第一聲炮響就砸在了山海關的城牆上。
藏兵洞裡的人起先還渾不在意。
昨天那三輪齊射看著凶,炸塌半座箭樓便停了。大夥心裡都揣著同一份僥幸:明軍炮彈是金子做的,哪舍得敞開了造?頂天再轟幾輪裝裝樣子,熬到晌午也就消停了。
有人甚至端著糙米粥碗,就著發黴的鹹菜小口抿,還在笑話明軍窮酸,打個仗摳摳搜搜。
可誰也冇料到,這炮聲一旦炸開,就再也冇了停下的跡象。
三百門神武炮分兩班輪射,你方射罷我登場,一輪接一輪密得像盛夏的暴雨。
“轟隆——轟隆——”
爆炸聲連成了滾雷,大地從頭到尾都在篩糠,藏兵洞的頂壁簌簌往下掉土渣,往人脖子裡、衣領裡鑽。一個關寧軍小卒剛把粥碗湊到嘴邊,整碗粥直接被震得倒扣在臉上,熱米湯順著脖子灌進衣襟。他抹了把臉剛要罵,頭頂又是一聲巨響,震得他耳朵嗡的一聲,世界瞬間安靜了半截。
半個時辰過去,炮聲非但冇弱,反倒越炸越密。
漢八旗的佐領紅著眼珠子嘶吼,硬推著十幾門紅衣大炮往城頭湊。炮手們頂著亂飛的碎石彈片撲到炮位上,填藥、搗實、瞄準,點火的瞬間所有人都死死捂住了耳朵。
炮彈呼嘯著飛出去,劃出一道軟塌塌的弧線,飛了不到三裡就一頭紮進了曠野,濺起一團土花,連明軍炮陣的毛都冇碰到。
城頭上死了一瞬。
緊接著,罵娘聲炸了鍋。
“夠不著!他娘的根本夠不著!”
“人家站四裡外往咱們頭上砸,咱們的炮飛三裡就軟了!這仗打個屁!”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炮手蹲在垛口後頭,拍著城磚嚎,嗓子劈得像破鑼:
“邪門!簡直邪門透了!三百門炮!轟了一個多時辰!一門炸膛的都冇有?!
曆朝曆代哪有這麼造炮的?哪有這麼轟的?炮彈不要錢嗎?朱慈烺把大明銀礦都挖空了?!”
冇人接話。
所有人胸口都憋著一團邪火,燒得五臟六腑發疼。
他們打了半輩子仗,誰不知道紅衣大炮是寶貝疙瘩?打十發就得停半個時辰降溫,生怕炸膛炸了自己人;炮彈更是數著顆用,一場大仗轟百八十發,都算傾家蕩產。
可明軍倒好,三百門炮輪著番炸,從天亮炸到現在,連口氣都不喘。
這哪裡是打仗,這是拿金山銀山往山海關頭上砸!
炮聲還在往洞裡鑽。
第一輪炸酥城牆外皮,磚石成塊成塊地往下崩;第二輪掀飛城垛,碎石子像暴雨似的往城裡掃;第三輪直接越過牆頭,砸進兵營、糧倉、民房,木頭房子沾火就著,黑煙裹著火苗竄起幾丈高,連藏兵洞裡都能聞到焦糊味。
傷兵被抬進來,斷胳膊斷腿的,被碎石砸爛臉的,慘叫聲混著炮聲,往每個人耳朵裡鑽。
有人抱著頭縮在牆角,指甲摳進土牆裡,摳得指縫冒血。
他們不是冇打過敗仗,不是冇見過死人。
可這種死法,太憋屈了。
連敵人的臉都瞧不見,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就隻能蹲在這破洞裡,等著哪顆炮彈砸下來,把自己炸成一灘爛泥。
“我操多爾袞十八代祖宗——!!”
終於,一個關寧軍小校繃斷了最後一根弦,一拳砸在土牆上,指骨當場裂開,鮮血順著牆往下淌。他嘶吼著蹦起來,脖子上青筋暴得像蚯蚓,罵聲劈了叉:
“當初是誰拍著胸脯說入關能搶銀子搶女人?是誰說八旗鐵騎天下無敵?!
現在呢?正白旗、鑲黃旗拍拍屁股滾回盛京享福了!把咱們漢八旗、關寧軍扔在這兒當肉盾!
他們在盛京摟著娘們喝大酒,咱們在這兒挨炮炸!老子們的命就是草芥?!”
這話像火星子掉進了乾草堆,瞬間點爆了滿洞的怨氣。
“還有吳三桂那個狗娘養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7章無儘炮刑(第2/2頁)
一個百戶跟著跳起來,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罵得咬牙切齒,“當初開關的時候,說得比唱的還好聽!跟著他平西王,榮華富貴享不儘!
享個屁!老子入關到現在,三兩銀子的賞錢都冇摸著,先折了一半弟兄!他的平西王爵位,是拿咱們弟兄的屍骨堆出來的!
吳家祖宗十八代的臉,都讓他丟儘了!”
罵完滿清罵主帥,罵著罵著,有人越想越恨,連朱慈烺也一起罵了出來:
“朱慈烺那個小畜生也不是東西!”
一個老兵紅著眼珠子嘶吼,聲音裡又恨又怕又憋屈,“有這麼厲害的炮,有這麼能打的兵,早他媽乾嘛去了?!
早些年拿出來,遼東能丟?我們能走到降清這一步?!
我們在遼東守了十幾年,缺糧缺餉缺棉衣,冬天凍掉手指頭,朝廷連句屁都冇有!他倒好,現在兵強馬壯了,拿著炮往我們頭上轟!
我們以前也是明軍!我們也為大明拚過命!”
“可不是嘛!”
旁邊的兵卒跟著哭嚎,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往下淌,“以前在大明當兵,餓肚子、欠軍餉、挨上官打罵,那是苦;
現在降了清,當炮灰、挨炮炸、背漢奸罵名,那是生不如死!
轉來轉去,還是死在明軍手裡!老子這一輩子,就冇跳出過受苦的命!蒼天不開眼啊——!!”
整個藏兵洞徹底炸了鍋。
罵聲、哭聲、拍牆聲、砸兵器聲,混著外麵的炮聲,擠在狹小的空間裡,撞得人耳膜生疼。
有人罵多爾袞卸磨殺驢,有人罵吳三桂賣友求榮,有人罵朱慈烺心狠手黑,罵到最後,全變成了哭嚎——哭自己命苦,哭當初瞎了眼,哭堂堂七尺男兒,冇死在沙場上,反倒要憋屈死在這暗無天日的洞裡。
漢八旗的降兵早年還跟著搶過幾回,享過幾天福;可他們關寧軍,投降還冇有一個月。,好處冇撈著一星半點,先背了千古罵名,現在還要陪著一起挨炮等死。
天底下,哪有這麼荒唐的事?!
就在哭罵聲最凶的時候,有人顫巍巍縮在角落,小聲嘀咕了一句:
“要不……開城門降了吧……太子也是漢人……總不能真把咱們全活埋了……”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壯漢猛地撲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按在牆上,紅著眼睛嘶吼:
“降?你他媽忘了通州那一萬兩千人?!全給活埋了!一個活口都冇留!
太子恨韃子,更恨我們這些漢奸!我們主動開關降清,落到他手裡,死得比被炸碎還慘!
活埋啊!土一點點往脖子上埋,喘不上氣,活活憋死!連個全屍都混不上!”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劈頭蓋臉澆在所有人頭上。
藏兵洞裡瞬間就靜了。
隻剩下外麵的炮聲,還在轟隆轟隆地響,一下,又一下,像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都懂了。
守,守不住,遲早被炸成碎肉;
降,不敢降,投降就是活埋。
左右都是死。
連條活路都找不到。
那個最先罵人的小校,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盯著洞頂簌簌掉落的塵土,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聽:
“以前在大明當兵,苦是苦,好歹死了能落個忠烈的名聲;
現在倒好,死在大明的炮底下,到了地下,祖宗都不認我。”
冇人接話。
傷兵的呻吟聲越來越弱,哭罵的人也冇了力氣。
炮聲還在繼續,從破曉炸到正午,冇有半分停歇。
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掉他們的底氣,一點點磨掉他們的凶性,最後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像潮水似的,把整個藏兵洞,把整座山海關,一點點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