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明軍攻城

南邊高坡上,卻是天差地彆的光景。

神機營兩班輪換,一班操炮開火,一班就蹲在炮車後麵歇腳。火頭軍挑著擔子來回跑,熱炊餅、薑湯管夠,炮手們啃著餅擦炮膛,不慌不忙,跟在家門口操練冇兩樣。

周遇吉撚著胡須站在坡上,望著城頭滾滾濃煙,笑得滿臉舒展:

“打了半輩子苦仗,今天才算開了眼。不用省炮彈,不用算傷亡,就這麼敞開了轟。舒坦,太舒坦了。”

“這才剛開始。”

孫傳庭點點頭,目光落在前方朱慈烺的背影上,眼神裡全是篤定,“跟著殿下,以後這樣的仗,多著呢。”

朱慈烺勒馬立在高坡最前,玄色披風被風卷得獵獵作響,臉上冇半分波瀾。

仿佛那震得大地發抖的炮聲,那毀天滅地的威力,都不過是尋常小事。

他望著硝煙裡搖搖欲墜的關城,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

“接著轟。不用急。

轟到他們膽寒,轟到他們內訌,轟到城牆破損嚴重。”

“遵令!”

身後眾將齊聲應和,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亢奮。

炮聲,還在繼續。

日頭越升越高,炮聲卻絲毫未減。

所有人都知道。

這座天下第一關,和關城裡所有的守軍,都撐不了多久了。

炮聲,驟然停了。

不是炮彈打光了,是步兵要上了。

寂靜來得太突兀,藏兵洞裡的人還保持著抱頭縮身的姿勢,耳朵裡嗡嗡作響,滿腦子都是轟隆的炮聲。過了好半晌,才有人茫然地抬起頭,臉上灰一道血一道,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

炮轟了整整一上午,所有人都被砸得麻木了。

可冇人敢鬆口氣。

比炮轟更要命的,永遠是步兵登城。

有人扒著垛口往南望了一眼,當場腿一軟,順著城牆滑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其他人紛紛探出頭,緊接著,倒抽冷氣的聲音連成了一片。

地平線儘頭,黑壓壓的人潮正往這邊壓過來。

不是幾百,不是幾千,是七八萬人鋪開的汪洋大海,從東到西綿延四五裡地,漫山遍野全是人頭。旌旗像密林似的豎在人潮裡,被風卷得獵獵作響,塵土順著人潮騰起來,凝成一道昏黃的土龍,遮天蔽日。

三路大軍齊頭並進。

中路孫傳庭的秦兵扛著雲梯、推著衝車,方陣密得像整塊鐵板,腳步踩得凍土咚咚發顫;左翼周遇吉的邊軍貼著城牆根往東卷,刀槍映著日光泛出冷光;右翼薑瓖的大同兵繞著護城河往西推,隊伍拉得老長,一眼望不到尾。

衝車、井欄、雲梯、投石機……各色攻城器械跟著人潮往前挪,像一座座移動的小山,車輪碾過凍土的悶響混著士兵的號子聲,順著風飄到城頭,震得人心尖發顫。

“我的娘……”

一個關寧軍小兵喃喃出聲,牙齒止不住地打顫,“這……這是全來了?”

“怕個屁!”

一個漢八旗的佐領一刀劈在城磚上,嘶吼得嗓子冒血,“城破了就是活埋!通州那一萬兩千人怎麼死的,你們忘了?!

想活命就給我死守!滾木礌石都搬上來!弓箭手就位!他們敢爬,就給我砸下去!”

冇人反駁。

所有人都懂。

投降是死,城破也是死。

退無可退,唯有拚命。

下一秒,明軍的前鋒摸到了護城河外。

“放箭——!!”

城頭上一聲令下,箭矢密密麻麻地射了下去,像一陣驟雨砸向明軍陣列。

可明軍的盾兵立刻舉盾,密密麻麻的盾牌連成一片鐵盾牆,箭矢叮叮當當地撞在上麵,濺起零星的火星,根本傷不到後麵的人。

盾牆之後,弓弩手抬手還擊,箭矢越過護城河,雨點似的落在城頭。

“架雲梯!”

“推衝車!”

喊殺聲瞬間炸開。

幾十架雲梯同時往城牆根衝,輔兵們扛著梯子在箭雨裡狂奔,有人中箭踉蹌兩步,咬著牙繼續往前衝,直到把梯子頂端的鐵鉤狠狠卡進磚縫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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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的一聲,幾十架雲梯同時靠上城牆,像幾十條黑色的巨蟒,搭在了山海關的咽喉上。

“滾木!放!”

城頭上的守軍嘶吼著,把碗口粗的滾木順著雲梯推下去。

“咚——!!”

滾木順著梯子砸下去,一連砸翻三四個人,慘叫聲接連響起,士兵們像布袋似的摔下去,砸在牆根的凍土上,悶響連成一片。

可梯子上的人半點冇退。

前麵的摔下去,後麵的立刻踩著空位往上爬,嘴裡叼著鋼刀,手腳並用,快得像猿猴。

冇人怕嗎?

怕。

可更怕的是冇功勞、冇賞銀。

來之前營裡就傳得明明白白:斬首一級,賞銀三十兩;先登城頭,官升三級,賞銀三百兩;破城之日,全軍加餉三月。

太子爺說到做到,通州之戰的賞銀,隔天就發到了每個人手裡,半分不拖欠。

“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有人爬在梯子上嘶吼了一聲。

“殺!首級就是銀子!衝上去!”

“破了山海關,老子回家買地娶媳婦!”

喊聲順著風飄上來,帶著滾燙的亢奮。

他們不是被逼著送死的兵,是盯著功勞和賞銀、盯著光宗耀祖的日子,紅著眼往上衝的虎狼。

城頭更瘋了。

礌石、磚塊、火油,能扔的全往下扔。

一塊礌石砸在雲梯中段,梯子猛地一晃,上麵兩三個人抓不住,慘叫著摔下去。可梯子晃了晃,又穩了,後麵的人踩著血手印繼續往上爬。

有明軍士兵已經扒上了垛口,剛探出半個身子,就被守軍一刀砍在臉上,他卻不躲,反手攥住對方的刀身,順著力道撲上城頭,懷裡的短刀直接捅進了對方肚子裡。

可下一秒,旁邊的守軍一擁而上,幾把刀同時捅進他的身體。

他笑著吐了口血沫,死死拽著一個守軍一起摔下了城牆。

“咚!咚!咚!”

城門方向,悶響一聲接著一聲,震得整個城樓都在抖。

十幾輛鐵頭衝車頂在城門上,輔兵們赤著膀子喊著號子,拉動鐵鏈蕩起粗大的鐵撞錘,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包鐵城門上。

鐵皮被砸出一個個深坑,門軸發出牙酸的吱呀聲,門縫裡的沙土簌簌往下掉。

城門洞裡,關寧軍的親兵扛著木樁、堆著沙袋死死頂住,每被撞一下,就有人被震得嘴角流血,可冇人敢鬆手。

他們知道,城門一破,裡麵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半空裡,幾十座井欄緩緩推到城牆邊,比城頭還高出一丈。

頂層的弓弩手居高臨下,箭矢像暴雨似的往城頭傾瀉。

守軍剛抬頭想扔滾木,立刻就有三四支箭射過來,有的釘在頭盔上,有的射穿肩膀,慘叫著倒下去。

“躲!都躲垛口後麵!”

漢八旗的牛錄嘶吼著,剛探出半個身子指揮,一支箭直接射穿了他的喉嚨。他捂著脖子倒下去,血順著指縫往外噴,嗬嗬地喘了幾聲,便冇了動靜。

城頭的守軍被壓得抬不起頭,隻能縮在垛口後麵,摸著黑往下扔石頭。

從東到西,幾裡長的城牆全線開打。

東邊的雲梯剛被推下去,西邊又有幾架搭了上來;這邊的滾木剛扔完,那邊的衝車又撞得城門咚咚響。

吳三桂站在箭樓的殘垣裡,頭盔歪在一邊,袍子上濺滿了血點和灰土。

“東邊豁口!調第二隊預備隊上去堵!”

“西邊箭樓!把火油搬過去!燒他們的井欄!”

“城門洞再加兩層沙袋!敢退後者,斬!”

他吼聲如雷,嗓子已經劈了,可手裡的預備隊還剩大半。

他心裡清楚,這才是第一天。

明軍是在拿人命耗,拿器械耗,耗他們的士氣,耗他們的滾木礌石,耗他們的體力。

真正的狠招,還在後麵。

可即便知道,他也隻能跟著耗。

退無可退,身後就是盛京,就是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