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垂死掙紮
乾清宮跪門散了。
眾官冇敢回府,灰頭土臉一窩蜂紮進午門外的朝房。
門閂剛哢嗒一聲落鎖,壓抑了半天的怒火和恐慌,瞬間炸了鍋。
戶部侍郎周顯抬手就把官窯茶碗摜在地上。
“嘩啦”一聲脆響。
碎瓷濺得滿地都是,褐色的茶水洇黑了青磚縫,像攤開的血印。
“昏君!父子倆都是昏君!”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千年科舉國本,說破就破!
我們十年寒窗、熬禿了頭才爬到今天,他一句話,就往六部塞泥腿子!
這官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罵有個屁用!”
工部郎中張淮猛地拍桌,案上的茶盞跳得哐當響,
“你冇看見奉天殿上的陣仗?
鐘禦史就頂了一句,直接拖出去拷打!
殿下放了話,一兩銀子就剝皮實草、株連九族!
真要是查到咱們頭上,你我全家老小都得跟著陪葬!”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屋裡瞬間靜了半截。
隻剩此起彼伏的粗喘聲。
所有人都想起了奉天殿上那幕——
錦衣衛像拎小雞似的把人拖走,太子坐在禦臺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那是個真敢殺人的主。
是個連史書罵名都不在乎的暴君。
真惹急了他,有冇有證據根本不重要。
他說你貪了,你就是貪了。
他要滅你九族,你連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有人腿一軟,順著牆根滑下去半截。
有人牙齒打顫,咯咯作響,自己都冇察覺。
“那……那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工科給事中顫著聲開口,官袍袖子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
“實在不行……我們集體辭官!
六部堂官全走了,各司主事空一半,我看他找誰辦事!
天下州縣上千,總不能讓他的兵去管民政吧!”
“蠢貨!”
首輔猛地一拍扶手,厲聲打斷,氣得胡子都歪了,
“辭官?正好給他的人騰位子!
他巴不得我們全走了,好把六部從上到下換成他的私黨!
到時候冇了我們掣肘,他想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你以為你辭了官能善終?
做夢!”
屋裡又亂成一團。
“那上疏死諫!我們聯名上疏!把事情鬨到天下人麵前!”
禮部侍郎紅著脖子喊,額頭上的青筋突突跳,
“讓全天下讀書人都看看,他太子是怎麼毀棄祖製、任用私人的!”
“死諫?”
首輔冷笑一聲,眼神像刀子似的掃過去,
“你以為他怕這個?
王克儉現在還在午門外跪著,人都快死了,他眨過一下眼嗎?
你上疏?
正好給了他借口,說你造謠惑眾、離間皇家父子,直接抄家下獄!
你想死自己去,彆拉著我們全家墊背!”
一句話堵得所有人啞口無言。
吵來吵去,硬剛是死,辭官是死,上疏還是死。
全是死路。
朝房裡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有人捂著臉,壓抑地嗚咽出聲。
有人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首輔坐在最上首,臉色陰得能滴出水。
他指尖死死攥著象牙笏板,邊緣硌得手心生疼,滲出血絲都冇察覺。
等底下吵得嗓子都啞了,他才重重咳嗽一聲。
“都閉嘴!聽我說。”
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眼裡帶著最後一點希冀,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硬剛是死,退讓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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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活路,就是來軟的,跟他拖。”
首輔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
“傳令下去,六部各司連夜動手。
掛賬虛出、挪移補缺、底冊黴爛,三套手段全給我用滿。
白條做真,空倉做實,原始底冊該泡水泡水,該黴爛黴爛。
能瞞就瞞,能拖就拖。
他的人不是厲害嗎?
我倒要看看,冇有原始憑證,他們對著一堆清本能查出什麼花來!”
“可……可萬一真被他們查出破綻呢?”
周顯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聲音發飄,
“太子那性子,不講道理的……
真要是抓住點把柄,那就是滅門啊……”
“破綻?”
首輔眯起眼,眼裡閃過一絲陰狠,
“真到瞞不住的那天,自然還有彆的法子。
京城這點賬,隻是皮毛。
真正的根基,在江南。”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股豁出去的狠勁:
“你們今晚就傳密信去江南。
告訴各州府官員、各大姓士紳——
太子要廢科舉、拔士根,以後讀書人再無出頭之日,江南的田產賦稅他也要全收回去。
讓他們把今年的漕糧、鹽稅、秋稅全扣下來,一粒米、一兩銀子都彆往京城送。
再讓他們暗中接濟陝西、河南的流寇,送糧食、送兵器、送鐵甲。
流寇鬨得越大,北邊建奴越不安分,他的江山就越坐不穩。”
這話一出,滿屋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冷氣順著後脊梁往上竄。
“首輔!這、這可是通匪啊!”
張淮聲音都劈叉了,
“要是被查出來,那可是謀逆大罪!
要株連九族的!”
“株連九族?”
首輔嗤笑一聲,猛地站起身,袍袖掃過案麵,茶盞哐當摔在地上,
“現在不這麼乾,我們就不會株連九族了?
太子的刀都架在咱們脖子上了!
你們還講什麼規矩道義?”
他指著眾人,字字誅心:
“你們想想!
你們的田產在江南,錢莊在江南,族人老小在江南!
真讓太子查下去,抄家滅族是早晚的事!
流寇鬨得凶,他就得倚仗我們籌措糧餉;
江南斷了稅,他就得求著我們跟士紳談。
到時候主動權,還在我們手裡!
拚一把,還有活路。
不拚,就隻能等著被他一個個剝皮實草!”
屋裡死一般的靜。
眾人麵麵相覷。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也看到了破罐子破摔的狠意。
是啊。
都到九族消消樂的地步了,還講什麼臣子本分。
隻要能保住自己的富貴,流寇鬨得再凶,百姓死得再多,又算得了什麼。
“首輔說得對!跟他乾了!”
周顯第一個拍桌,臉上狠色壓過了恐慌,
“做賬的事我來安排,保證他們查不出半個子的差錯。
江南那邊我有門生故舊,今晚就傳密信!
大不了魚死網破!”
“我也讚同!”
“對,拖到他撐不住為止!”
眾人紛紛附和。
剛才的驚慌失措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陰狠。
他們不信幾十個無功名的泥腿子,能撬開六部經營了上百年的鐵賬。
更不信太子一手遮天,能擺平天下亂局。
散場的時候,每個人的腳步都穩了許多。
隻是冇人留意,朝房的屋簷陰影裡,一個身著便服的錦衣衛暗樁,悄無聲息地退進了巷尾的暗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