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從希望到絕望

崇禎抿著嘴,冇說話。

臉上的神色卻變幻不定。

有被兒子頂撞的憋屈。

有皇權旁落的酸澀。

可更多的,是一股壓不住的、近乎報複的快意。

是啊。

從前他們跪朕,是逼朕。

逼朕加稅,逼朕殺人,逼朕下罪己詔。

現在他們跪朕,是求朕。

求朕救他們,求朕護著他們的富貴。

風水輪流轉。

也該輪到他們低頭了。

“說得好聽。”

崇禎嗤了一聲,語氣卻軟了下來。

他重新走到窗邊。

看著底下黑壓壓跪著的人群。

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

“從前他們跪著,是站在道義製高點上,逼朕聽他們的。

現在跪著,是走投無路,求朕給他們一條活路。”

“可不是嘛。”

王承恩連忙陪笑。

“這幫人就是欺軟怕硬。

也就殿下的刀子,能讓他們說實話、懂規矩。

說句奴才不該說的話,您憋了十幾年的氣,殿下這一下,全給您出了。

這是好事啊陛下。”

崇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請願聲還在一聲接一聲飄進來。

從前聽著刺耳。

現在聽著,竟莫名覺得順耳。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心裡那點彆扭和酸澀,慢慢被快意壓了下去。

太子再橫,也是他兒子。

太子再跋扈,也是為了大明江山。

總比這滿朝蛀蟲,天天拿著仁義道德禍國殃民強。

“你出去傳朕的口諭。”

崇禎背著手,語氣平淡下來。

卻冇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就說朕抱恙在身,無力處理朝政。

太子監國以來,潼關破賊、通州退敵、收複山海關,挽社稷於危亡,功在社稷。”

“朝中大小事務,悉聽太子處分。

凡清田、查賬、整飭吏治諸事,任憑太子決斷,任何人不得阻撓。”

他頓了頓,眼神冷了下來,一字一句道。

“千秋功過,朕一力承擔。

再有聚眾跪門、驚擾宮闈者,以謀亂論處,交錦衣衛與太子一並處置。”

“奴才遵旨。”

王承恩躬身應下。

剛要退出去,又被崇禎叫住。

“等等。”

崇禎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壓壓跪著的人群。

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等你宣完旨,朕再說一句話。

就讓他們聽聽。

也讓他們知道,這紫禁城,到底誰說了算。”

王承恩躬身退了出去。

暖閣裡又隻剩崇禎一個人。

他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很久。

皇權旁落的酸澀。

父子爭執的芥蒂。

不是冇有。

可比起被文官拿捏十七年的憋屈。

比起大明江山爛在這群蛀蟲手裡的恐懼。

這點酸澀,算得了什麼。

罵名就罵名吧。

昏君就昏君吧。

至少這一次。

不是他被逼著低頭。

是他兒子,替他把這幫人踩在了腳下。

江山還是朱家的江山。

隻是這坐江山的法子。

怕是要徹底變了。

宮門“吱呀”一聲開了。

王承恩弓著腰,從裡麵緩步走了出來。

刹那間。

所有的哭喊、嘶吼,齊齊停住。

上百雙眼睛,齊刷刷釘在王承恩身上。

每個人的眼裡,都迸出了光。

來了!

陛下終於肯回話了!

他們賭對了!

陛下到底是看重名聲的,到底是怕擔教子無方的罵名!

首輔撐著發軟的膝蓋,猛地挺直了腰杆。

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喜色。

成了。

這最後一賭,成了。

後排的年輕禦史們,也紛紛鬆了口氣。

互相交換著眼色,眼裡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隻要陛下肯出麵,太子再橫,也得聽父皇的話。

他們的官位,他們的科舉根基,他們的家族富貴,都保住了!

冇人說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王承恩宣旨。

等著那句“召太子入宮訓誡、收回成命”的聖旨。

王承恩站在臺階上,麵無表情地掃了底下一圈。

目光掠過一張張充滿期待的臉,冇半分波瀾。

他清了清嗓子。

尖細的嗓音順著風飄下來,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陛下口諭。”

“朕抱恙在身,精力不濟,無力處理朝政。

太子監國以來,潼關破賊、通州退敵、收複山海關,挽社稷於危亡,功在社稷。”

“朝中大小事務,悉聽太子處分。

凡清田、查賬、整飭吏治諸事,任憑太子決斷,任何人不得阻撓。”

“千秋功過,朕一力承擔。

再有聚眾跪門、驚擾宮闈者,以謀亂論處,交錦衣衛與太子一並處置。”

話說完。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38章從希望到絕望(第2/2頁)

王承恩微微躬身。

“諸位大人,請回吧。”

話音落下。

宮門前死一般的靜。

風卷過官袍,發出獵獵的聲響。

冇人動。

冇人說話。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冇聽懂剛才那番話。

陛下……說什麼?

悉聽太子處分?

千秋功過,他一力承擔?

這不是護著太子嗎?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

太子做的一切,朕都認了!

你們拿名聲要挾,冇用!

“不可能!”

一個禦史猛地尖叫出聲,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陛下不可能這麼說!一定是你假傳聖旨!”

“對!一定是你矯詔!”

“我們要見陛下!我們要當麵跟陛下說!”

有人帶頭,場麵瞬間炸了鍋。

哭的、喊的、嘶吼的,亂成一團。

剛才眼裡的光,全變成了驚恐和不敢置信。

從雲端跌進泥沼,不過短短幾句話的功夫。

“陛下!您不能這樣啊!”

戶部侍郎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科舉是國本啊!您怎麼能任由太子胡來!您就不怕後世史書罵您嗎!”

“罵朕?”

宮門裡,忽然飄出一句淡淡的話。

聲音不大,卻帶著說不出的疲憊與譏誚。

是崇禎的聲音。

“朕在位十七年,挨的罵還少嗎?

多這一句,少這一句,又能如何?”

“你們拿著史書、拿著清議,逼了朕十七年。

從前朕叫捐餉的時候,個個哭窮,幾十兩銀子打發朕。

現在太子拿刀架在你們脖子上,幾千萬兩家底都抄出來了。”

“現在,也該換換規矩了。”

話音落。

宮門“哐當”一聲,重新合上。

嚴絲合縫,再冇半分動靜。

這一下。

所有人都啞了。

連哭喊聲都卡在了喉嚨裡。

是真的。

是陛下親口說的。

陛下不僅不管。

還明明白白站在了太子那邊。

連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名聲武器,連史書罵名的要挾,陛下都接下了。

徹徹底底,接下了。

連當初捐餉糊弄的舊賬,都當眾掀了出來。

首輔跪在最前麵。

張著嘴,半天冇說出一個字。

臉上那點喜色,早就褪得一乾二淨。

隻剩死灰一樣的白。

他賭上了一切。

賭陛下怕罵名,賭陛下重祖製。

結果,陛下連臉都掀了,直接站在了太子那邊。

輸了。

輸得一乾二淨。

連最後一點體麵,都冇剩下。

他身子晃了晃。

一口氣冇上來。

兩眼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首輔大人!”

旁邊的官員趕緊去扶。

手忙腳亂,亂成一團。

可更多的人,隻是呆呆跪在原地。

麵如死灰。

有人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著“完了……全完了……”

有人捂著臉,壓抑地嗚咽出聲。

不是委屈。

是怕。

是徹骨的絕望。

連陛下都護不住他們了。

連祖製、名聲、孝道,都不好使了。

以後這朝堂,就是太子一個人說了算。

他們這些靠著科舉吃飯、靠著規矩撈錢的人。

好日子,到頭了。

風卷過宮道。

吹得官袍獵獵作響。

冇人起身。

也冇人再喊了。

喊破喉嚨也冇用。

乾清宮的大門,緊緊閉著。

像他們心裡最後一點希望。

徹底關上了。

不遠處的宮牆拐角。

張世澤一群人站著。

遠遠看著這一幕。

冇人說話。

“嘶……”

成國公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這是……徹底站太子那邊了?

連當年捐餉的舊賬都翻出來了。

這是憋了多大的氣啊。”

定國公搖了搖頭,語氣複雜,又帶著點幸災樂禍。

“換你你不氣?

當初咱們好歹還捐了些糧食。

這群文臣,一個個喊著清廉,結果家裡藏著幾千萬兩。

陛下被他們糊弄了十幾年,能不恨?”

“活該。”

他啐了一口,聲音壓得更低。

“天天拿祖製拿名聲壓人,現在踢到鐵板了吧。

連陛下都不幫他們,我看他們還能蹦躂多久。”

張世澤冇應聲。

隻看著乾清宮的方向。

眼神複雜。

他知道。

從今天起。

大明朝堂的天,徹底變了。

以後的規矩。

姓朱。

是太子殿下的朱。

是刀兵說了算的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