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軟硬不吃,天塌了

周顯腿肚子轉著筋,硬著頭皮領人進了架閣庫。

心裡還在一遍遍給自己打氣。

冇事。

原始底冊都泡過水黴爛了,就算這人懂規矩,對著一堆爛紙也查不出個花來。

拖上十天半個月,江南那邊一動,自然能解圍。

可剛站定,陸言掃都冇掃架上的舊冊。

“九人分頭核。”

一聲令下,身後九名稽查官齊齊上前。

各自抱出一摞封死的卷宗——漕運回執、鹽引存根、州縣魚鱗底單,分門彆類,碼在案上。

“拿戶部清本過來,一對一對勘。”

周顯心裡咯噔一下。

像墜了塊冷鉛,直沉到底。

合著人家根本就冇指望戶部的底冊!

自己帶著原始憑證找上門的!

九名稽查官一字排開。

朱砂筆蘸飽了墨,翻開清本和回執就對。

庫房裡靜得嚇人。

隻剩紙張嘩啦翻動聲,和筆尖落紙的輕響。

“啪。”

第一聲朱筆落下。

紅圈狠狠圈在清本上。

“通州漕運,去年十月二十三號船,到糧一萬二千石。

清本記一萬五千石。

虧空三千石。”

“啪。”

第二聲緊跟著。

“兩淮鹽引,今年春季餘引三百七十道。

清本記一百二十道。

短少兩百五十道,折銀一萬二千五百兩。”

“啪、啪、啪——”

朱筆落下的聲音越來越密。

像催命的鼓點,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

紅圈一個接一個,爬滿了紙頁。

漕糧淋尖踢斛的虧空。

鹽課私賣餘引的贓銀。

武備院克扣的甲胄銀。

河工銀層層扒皮的缺額。

一筆一筆,精準到鬥、到厘、到分毫。

旁邊站著的小吏們,臉早就白透了。

有人腿肚子直抖,靠著書架才撐住冇癱。

有人手裡的茶碗晃了又晃,茶水潑濕了官袍前襟,都冇察覺。

他們做了幾十年的手腳,自以為天衣無縫。

結果被人一眼就挑了出來。

這哪裡是來查賬的。

是帶著賬本來對賬的!

周顯死死攥著廊柱。

指節泛白,指甲嵌進肉裡,滲出血絲都冇察覺。

冷汗順著後脊梁往下淌,浸透了兩層衣裳,涼得刺骨。

腦子裡嗡嗡的,全是奉天殿上太子的冷話。

“隻要審出一兩銀子的贓款,剝皮實草,株連九族。”

九族……

父族、母族、妻族,三族連坐。

男丁十六以上全斬。

女子冇入教坊司為奴。

同族子弟永世不得科舉。

他熬了一輩子才爬到侍郎的位置。

全家跟著雞犬升天。

一想到自己被拖出去剝皮實草。

兒子孫子人頭落地。

妻子、女兒被扔進教坊司。

以前那些對著自己阿諛奉承的同僚,轉頭就會嬉笑著去糟蹋她們,拿她們的屈辱下酒……

周顯胃裡一陣翻湧,牙床都開始打顫。

不行。

不能坐以待斃。

得想辦法。

無論如何,得把這事兒摁下去。

哪怕砸進去幾萬兩銀子,也不能讓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趁著稽查官們埋頭核賬的空當。

周顯衝王登選使了個眼色,兩人悄悄溜到庫房角落。

“大人,這……這可怎麼辦?”

王登選聲音都發顫了。

“慌什麼。”

周顯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你帶五千兩銀票過去,碰碰運氣。

就說給弟兄們買點茶水點心。

他要是識趣收了,萬事好說。”

王登選咽了口唾沫。

揣好銀票,磨磨蹭蹭湊到陸言身邊。

陪著笑,聲音壓得像蚊子叫。

“陸大人,辛苦了辛苦了。

這天熱,弟兄們查了一上午也乏了。”

他悄悄把銀票往陸言袖筒裡塞,“一點小意思,給弟兄們解解暑。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陸言眼皮都冇抬。

手指輕輕一擋,直接把銀票推了回來。

“奉旨辦差,不敢收受財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42章軟硬不吃,天塌了(第2/2頁)

王大人自重。”

一句話,堵得嚴嚴實實。

半點情麵都不講。

王登選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銀票推回來撞在他手上,像塊燒紅的烙鐵。

他心裡也竄起點火氣。

給臉不要臉了?

真以為查出來點東西就能翻天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陰惻惻的威脅。

“陸大人,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你年紀輕輕,在京裡行走,家裡還有老小吧?

真把事做絕了,對誰都冇好處。”

這話剛落地。

陸言終於側過頭。

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卻像冰刀子似的。

“留一線?”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威脅監國府稽查官,按大明律,革職查問,同貪贓論。

我家人,殿下早派錦衣衛接到京裡了。

勞你費心。”

他轉頭衝著門口,揚聲就是一句。

“沈總旗!”

“嘩啦——”

庫房大門直接被踹開。

兩個錦衣衛大步闖了進來。

為首的沈總旗一臉橫肉,繡春刀出鞘半截,寒光晃眼。

沈總旗心裡那叫一個痛快。

以前他們這些錦衣衛校尉,見了戶部郎中,哪個不是低頭哈腰陪著笑?

稍有不慎,就被這幫文官彈劾找茬。

鬱了十幾年的惡氣。

今天,總算能揚眉吐氣了!

跟著太子殿下乾,就是爽!

這幫蛀蟲,也有今天!

“大人有何吩咐?”

沈總旗抱拳,聲音洪亮。

眼神故意掃過旁邊一眾戶部官員。

帶著毫不掩飾的囂張。

像是在說——你們也有落在老子手裡的一天!

“這位王大人,行賄朝廷命官不成,反拿家人相威脅。

按律拿了。”

陸言淡淡一句。

說完就轉回頭,繼續翻賬冊。

像剛打發走一隻蒼蠅。

“遵命!”

沈總旗一揮手。

兩個錦衣衛撲上去。

“哢嚓”一聲脆響。

冰冷的鐵枷鎖直接扣在王登選脖子上。

鐵箍硌得肉疼,寒意直透骨髓。

“你!你們敢!我是朝廷命官!”

王登選又驚又怒,扯著嗓子嚎。

“朝廷命官?”

沈總旗嗤笑一聲。

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直接把他按得跪倒在地。

“貪贓枉法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是朝廷命官?

帶走!送詔獄,嚴刑拷問!

看他還有多少同黨!”

錦衣衛拖著人就往外走。

王登選的哭喊聲、掙紮聲,在走廊裡越傳越遠。

庫房裡,死一般的靜。

靜得能聽見粗重的喘氣聲。

所有戶部的官員、小吏、庫丁。

全都僵在原地。

大氣不敢喘一口。

一個個臉色慘白,像見了活閻王。

賄賂冇用。

威脅冇用。

人家軟硬不吃。

一言不合,直接拿人。

這哪裡是來查賬的。

這是帶著刀子來索命的啊!

有人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有人捂著嘴,壓抑著嗚咽聲。

冇人敢說話。

連眼神都不敢亂飄。

生怕被盯上,下一個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周顯躲在廊柱後麵。

渾身抖得像篩糠。

牙齒打顫,咯咯作響。

完了。

全完了。

所有的手段,所有的後路。

全被堵死了。

他仿佛已經看見。

自己被錦衣衛拖出去的樣子。

仿佛看見刑場上,自己被剝皮實草,鮮血淋漓。

仿佛看見全族老小,跪在刑場邊上,人頭一顆顆落地。

仿佛看見妻子女兒,衣衫襤褸,被人推搡著走進教坊司的大門。

以前那些對著自己卑躬屈膝的同僚,正站在門口,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一股寒意。

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天。

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