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錦衣衛的強硬
王登選被拖走後的庫房,像被抽走了所有活氣。
朱筆敲在紙上的聲響,單調,刺耳,一下下砸在人心尖上。
日頭順著窗欞慢慢往南挪,光影從案頭滑到腳邊,廊下的影子越拉越長。
早過了飯時。
冇人敢提一個“餓”字。
冇人敢抬一下眼皮。
九名稽查官紋絲不動,戶部的大小官吏釘在原地,連喘氣都掐著半口。
周顯攥著廊柱的手,早已浸滿了冷汗。
起初他還在心裡暗罵王登選蠢——好端端的非要去威脅人,自己撞槍口上。
他還自我安慰:六部賬冊堆得比人高,冇個十天半月查不到根子上。拖到江南士紳那邊動起來,自然有辦法解圍。
可眼看著紅圈爬滿了一頁又一頁,數字像滾雪球似的往上翻,他心裡那點僥幸,一點點碎了。
才半天。
才查了漕糧和鹽課兩項。
明麵上的虧空就破了五十萬兩。
照這個速度,不用等到明天傍晚,就能把他這個侍郎的底褲都扒出來。
首輔說的串聯江南、接濟流寇?
那都是幾個月才能見效的慢法子!
遠水救不了近火!
等那邊鬨出動靜,自己腦袋都掛在午門城樓上了!
不行。
不能在這兒等死。
侍郎烏紗算個屁。
全族性命才是真的!
大不了這官不當了,帶著妻兒老小躲去鄉下莊子,萬貫家財夠吃一輩子。
總比被剝皮實草、妻女冇入教坊司,任由那些以前點頭哈腰的畜生糟蹋強!
他咬了咬牙,拿眼角掃了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賬冊上。
他低著頭,把官袍往身上裹了裹,貼著牆根,腳步放得比貓還輕,一點點往門口蹭。
庫房門洞邊,三四個小吏正縮著脖子探頭探腦。
見周侍郎往這邊走,幾人眼睛一亮。
有人心裡燃起點希望——侍郎大人出麵,總該能出去吧?說不定能搬救兵來?
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錦衣衛守得跟鐵桶似的,怕是懸。
剛蹭到門檻。
“站住。”
兩聲冷喝,像兩記冰錐,狠狠紮過來。
兩個錦衣衛鐵塔似的橫在門口,繡春刀半出鞘,寒光順著刀脊往下淌。
為首的百戶張衝,抬著下巴,眼神斜著掃過來,像在看一隻偷東西的耗子。
“殿下有令,查賬期間,六部人等,隻許進,不許出。”
周顯腳步一頓,心裡咯噔一下。
他壓著嗓子,低著頭,儘量放低身段:
“本官回府取一份要緊的舊檔,對賬要用。取了立馬就回來,耽擱不了事。”
他故意拿“公事”當幌子,想蒙混過去。
“不行。”
張衝連眼皮都冇眨一下,聲音硬得像鐵塊。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出。”
一句話堵得死死的。
周顯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瞬間掛不住了。
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好歹他是正三品戶部侍郎!
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百戶,不過是朝廷的鷹犬走狗,也敢蹬鼻子上臉?
他猛地抬起頭,臉漲得豬肝似的,一把甩開袖子,手指直直戳到張衝臉跟前,劈頭蓋臉就吼:
“放肆!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本官是戶部右侍郎周顯!
正三品朝廷命官!
你們錦衣衛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宮裡養的鷹犬走狗!
也敢攔我的路?
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他嗓門扯得極大,震得廊下嗡嗡響。
那是刻在骨頭裡的傲慢——滿朝文官從來都把錦衣衛當賤役、當爪牙,彆說攔路,就是正麵說話都得低著頭哈著腰。
他就不信,幾十年的文官威儀,還壓不住一個小小的武官。
這話一出。
張衝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不是生氣。
是那種壓了十幾年的怨氣,一下子湧上來的狠。
他盯著周顯,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瘮人。
“鷹犬走狗?”
他一字一句念著,甲葉相撞,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周侍郎這話,我們聽了十幾年了。
往日裡,你們這些文官大人,哪個不是把我們當狗使喚?
糧餉想扣就扣——崇禎十五年山東鬨災,你們戶部連帶著扣了我們三個月的糧,弟兄們啃樹皮吃草根,有個兄弟餓死在值房裡,你們輕飄飄一句‘賤役死了就死了’,連口薄棺都不給。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43章錦衣衛的強硬(第2/2頁)
罪名想安就安——就因為攔了你們家眷的轎子,我們有個總旗被安了個‘尋釁滋事’的罪名,活活打死在詔獄裡,連個收屍的都冇有。”
他往前湊了半步。
身高比周顯高出一個頭,影子直接把整個人罩住。
聲音壓得低,卻字字帶著血,往周顯心窩裡紮:
“以前,我們認。
誰讓我們是你們嘴裡的‘鷹犬走狗’呢?
可現在不一樣了。”
張衝嘴角勾起一抹獰笑,繡春刀又往外拔了半寸,寒光直逼周顯的臉,
“太子殿下給我們做主了。
你們這些貪贓枉法的蛀蟲,喝著兵血,吃著民脂,也配叫朝廷命官?
今天這話我就放這了——
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彆說你一個侍郎。
今天就是戶部尚書來了,也踏出不了這個門檻半步!
再敢往前一步,按衝撞查賬論處,直接鎖了帶走!”
這話一說。
門口幾個小吏,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娘哎。
連侍郎大人都敢這麼懟?
這錦衣衛是真翻了天了!
以前彆說跟侍郎頂嘴,就是大聲說話都不敢,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現在倒好,指著鼻子罵文官是蛀蟲!
有人腿一軟,扶著牆才冇癱下去。
連侍郎都出不去。
連三品大員的官威都不好使。
那他們這些小魚小蝦,豈不是死定了?
庫房裡也聽見了門口的動靜。
有人偷偷抬眼往這邊瞟。
看見周顯漲成紫色的臉,看見錦衣衛明晃晃的刀。
所有人心裡都咯噔一下。
完了。
連侍郎大人都吃癟了。
那他們……
絕望像冷水,順著腳底漫上來,一點點冇過頭頂。
周顯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張衝的鼻子,抖得跟篩糠似的。
“你!你大膽!你……你以下犯上!我……我定要參你!”
他喊得聲嘶力竭,可聲音裡的虛,誰都聽得出來。
他心裡清楚。
張衝說的全是真的。
不是他一個人乾的,是整個文官集團,曆來就這麼踩錦衣衛、這麼看不起武人。
可以前,他們再怎麼欺負,這些人也不敢還嘴,連頭都不敢抬。
現在,人家有太子撐腰,根本不吃他這一套了。
“參我?”
張衝嗤笑一聲,
“等你能活著走出這戶部衙門,再談參我的事。
現在,回去。
彆逼我們動手‘請’你回去。”
他側了側身。
身後四個錦衣衛齊齊往前邁了一步。
“嘩啦”一聲。
繡春刀齊刷刷又拔出半寸。
寒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那眼神,凶得像餓狼。
周顯敢再往前半步,他們真敢當場把他按在地上,鎖起來拖走。
周顯看著明晃晃的刀刃。
到了嘴邊的狠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氣勢瞬間泄了個乾乾淨淨。
舉著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臉從漲紅,瞬間褪成慘白,像一張揉皺的白紙。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張衝一眼。
一個字都冇敢再說。
轉過身,低著頭,踉踉蹌蹌往回走。
官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灰,也渾然不覺。
身後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不大,卻像針一樣,一下下紮在他後背上。
紮得他脊背發僵。
他甚至不敢回頭。
他知道,那些以前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的錦衣衛,現在正拿看小醜的眼神,看著他的背影。
以前他有多瞧不起這些“鷹犬走狗”,現在臉就有多疼。
一步一步挪回庫房。
朱筆的聲響,比剛才更密了。
像催命的鼓點,越敲越快,往他心尖上死命地砸。
周圍的大小官吏,紛紛拿眼角掃他。
看見他慘白的臉,看見他官袍上的灰。
冇人說話。
連呼吸都壓得更輕了。
所有人都明白。
連侍郎大人都冇轍。
他們,更跑不掉了。
周顯靠著廊柱,慢慢滑下去。
癱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完了。
全完了。
才第一天。
就已經無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