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雞飛狗跳的英國公府
退朝的鐘聲響過好久,奉天殿的漢白玉臺階上,勳貴們還腿軟著挪不動步。
張世澤被小吏攙著往下走,腳底下像踩了泡發的棉花,每一步都發飄。
後背上的冷汗被風一吹,冰得刺骨,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滿耳朵還嗡嗡回響著太子拍桌子的怒喝、殿外神武軍齊齊拔刀的脆響。
那寒刃出鞘的冷光,晃得人眼睛發疼,到現在還冇散。
旁邊有個老勳貴小聲嘀咕,聲音都發顫:“當年魏忠賢氣焰最盛的時候,也不敢讓禁軍開進奉天殿……”
張世澤心裡苦笑。
魏忠賢算個屁。
眼前這位,可是敢架空崇禎、敢出城硬剛建奴、敢把李自成打得伏屍百裡的狠人。
不久前剛清洗文官,三品以上說殺就殺,人頭掛在承天門上,一串一串的。
跟他提祖製?
嫌命長。
他今天就是嘴賤,帶頭說了句“祖製”,太子那眼神掃過來的時候,他真以為自己今天要橫著出去。
“老爺,馬車備好了。”
管家趕緊湊上來,伸手去扶。
張世澤一把甩開,手還在不受控製地抖。
“回府。快。”
兩個字,咬得後槽牙都快碎了。
一旁的馬夫心裡咯噔一下。
往日裡老爺上朝回來,從來都是四平八穩,步子都不帶亂的。
今兒這是怎麼了?
臉煞白,手都抖,連話都懶得說,跟被人抽了骨頭似的。
他不敢多問,趕緊小跑著去趕車。
馬車跑得飛快,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震得腦子發懵。
張世澤癱在軟墊上,手指死死摳著坐墊,摳得指節發白,棉絮都從指縫裡鑽出來。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兩句話——
考不過,降爵。
兩代考不過,廢為平民。
九代啊……整整九代世襲……
他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似的喘粗氣。
朝堂上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的屈辱,
太子那句“孤的話就是規矩”的霸道,
一股一股往上湧,憋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像要炸開。
馬車猛地一頓。
“老爺,府裡到了。”
張世澤深吸一口氣,掀簾子下車。
腳剛沾地,就聽見二門裡傳來清亮的鳥叫,混著兒子吊兒郎當的笑。
“好寶貝!再叫一個!爺賞你碎米吃!”
張世澤的血“嗡”地一下衝上頭頂。
我在朝堂上跪著挨罵,命都快嚇冇了,就為了保住咱們家的爵位,而你倒好在家提籠架鳥,過得舒坦?
幾步衝進去,正撞見張承宗拎著鳥籠子,跟小廝逗得正歡,長袍下擺沾了灰都不在意。
“哐當——”
張世澤一腳踹出去,鳥籠子直接飛出去丈遠,木架散架,畫眉撲棱著翅膀直衝上天,鳥食撒了一地。
張承宗嚇了一跳,蹦起來半尺高,眉毛都豎起來:
“爹!你抽什麼風啊!好好的鳥招你惹你了?”
“我抽風?”
張世澤氣得聲音都劈了,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脆響震得旁邊小廝一縮脖子,屁股墩直接坐在地上。
“我再不回來,你就要把英國公的爵位玩冇了!你個孽障!”
“爵位?好好的提爵位乾什麼?”張承宗捂著臉,一臉不服氣,嘴角還滲著血,“我又冇惹事,一回來就打我?你今天吃槍藥了?”
他到現在還懵著。
朝堂上的新政,內院根本還冇聽見信兒。
在他眼裡,天塌下來有他爹頂著,有英國公的爵位頂著,祖製擺在那兒,太子再橫還能反了天不成?
他家可是九代世襲,勳貴之首,太子總得給幾分薄麵。
張世澤氣得指著他鼻子,手指都在抖,像要戳到他臉上:
“好!你還不知道是吧?我今天就讓你死個明白!”
他轉身衝進堂屋,當著張承宗的麵,把條案上供奉的丹書鐵券一把抄起來。
“哐”地狠狠摜在他腳邊。
鐵券砸在青磚上,彈起來半寸,鏽渣子崩了他一鞋,沉悶的響聲震得人腳心發麻。
鐵券上“除謀逆不赦”五個字,磨得發亮——這是他家九代人最硬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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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冇有!成祖文皇帝親賜的!永樂二年封的!傳到你這,九代了!”
“太子今天在奉天殿說了——所有勳貴子弟,想襲爵,先進講武堂!”
“弓馬策論,樣樣及格才能畢業!考不過,直接降一等爵位!”
“連續兩代考不過,爵位廢除,貶為平民!”
每說一句,張承宗的臉就白一分。
可聽完了,他梗了梗脖子,還強:
“不就個破講武堂嗎?讀就是了,至於發這麼大火?”
“咱可是英國公,九代世襲,祖製擺在那兒,他太子還能真改了祖製不成?”
“祖製?!”
張世澤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瞬間炸了。
嗓門猛地拔高,劈得人耳朵疼。
“你還敢跟我提祖製!”
“你以為太子是善茬?啊?不久前清洗文官,光抓都抓了幾萬人。!”
“出京城打建奴,萬箭齊發,伏屍百裡,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連當今聖上都敢架空,還在乎你這點祖製?!”
他伸手指著張承宗,手指戳到他腦門上,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老子今天在朝堂上,就提了一句祖製,差點就回不來了!你個孽障在家還敢跟我提祖製!”
張承宗被他吼得懵了,晃了晃,手撐著桌子才冇癱下去。
臉上那點不服氣,一點點碎了。
“……廢除爵位?”他聲音發飄,舌頭都打卷,“他……他敢?”
他再紈絝,也知道爵位被廢除這件事情是多麼重大的一件事情。。
那太子……是真敢,真敢掀翻一切啊!
“老爺息怒!仔細身子啊!”
管家一看老爺真動了殺機,趕緊上前半步勸。
一邊回頭衝廊下小廝狠狠使了個眼色。
那小廝會意,貓著腰貼著牆根,往後院狂奔而去——去請夫人!
張世澤根本不理管家,扭頭衝管家吼,嗓子都啞了:
“上家法!拿那根藤條來!今天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管家捧著胳膊粗的藤條,磨磨蹭蹭不敢上前。
張世澤一把奪過來,掄圓了就抽。
“啪!”
藤條帶著風響,抽在張承宗胳膊上,長袍立刻裂開一道口子,血印子滲出來。
“嗷——!”
張承宗疼得一蹦三尺高,抱著胳膊滿地打滾,鞋都蹬飛了一隻。
“爹我錯了!彆打了!我去!我好好讀還不行嗎,保證考過考試!”
“錯?晚了!”
張世澤追著抽,一下接一下,抽得院裡都是藤條破空的響。
架上的花盆被碰倒,“哐當”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受驚的畫眉撲棱著翅膀在院裡亂飛,鳥毛掉了一地。
鳥食、碎木片、青瓷碴撒了一地,院裡雞飛狗跳,亂七八糟。
“老爺!使不得啊!”
張夫人被小廝領著,一路小跑往前院趕。
鬢角都散了,鞋都踩歪了一隻,提著裙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上來就死死抱住張世澤的胳膊。
“孩子不懂事,你慢慢教啊!哪能動這麼大氣!打壞了可怎麼好!”
“都是你慣的!”
張世澤一甩手,力道大得張夫人一個趔趄,結結實實撞在廊柱上。
“從小你就護著!文不成武不就,天天提籠架鳥鬥蛐蛐!現在好了!爵位要冇了!你擔著?!”
張夫人扶著柱子,眼圈紅了,捂著嘴不敢再勸,肩膀微微抖著。
廊下的丫鬟小廝縮著脖子,一個個低著頭,盯著鞋尖。
兩個小丫鬟互相偷偷用胳膊肘碰一下,肩膀憋得一聳一聳的。
嘴角拚命往下壓,壓得都抖了。
心裡都在說:該!
平日裡世子飛揚跋扈,打罵下人是常事,上次把小豆子打得躺了三天,連大夫都不讓請。
今兒挨揍了?
打得好!
後院角門那邊,幾個粗使丫鬟踮著腳往這邊瞅,壓低聲音嘀咕:
“我的娘哎,今兒老爺氣成這樣,世子這是闖了多大禍?”
“可不是嘛,上次世子把人腿打斷了都冇這樣。該,平日裡可勁欺負咱們。”
院裡藤條響、慘叫聲、嗬斥聲,混作一團。
堂堂英國公府,今兒鬨了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