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軍營炸鍋
跟勳貴家的雞飛狗跳比起來,軍營裡的熱鬨晚了半天,卻炸得更狠。
當天下午,講武堂招兵的告示剛糊到轅門口,呼啦啦圍上來一大圈人。
全是摸慣了刀槍的大頭兵,鬥大的字認不了一筐,抻著脖子瞅了半天,跟看天書似的。
“王司書!擠前麵去!給大夥念念!”
營裡管文書的老王是正經文職出身,被人潮推到最跟前,眯著眼扯著嗓子逐字念。
“……招京營、神武軍在營士卒,入講武堂修習弓馬、兵法、策論,期滿考核,分甲乙二等……”
剛念到“兵法策論”四個字,底下“哄”地一聲就笑炸了。
有人蹲在地上磕煙袋,“噗”地吐了口唾沫:
“兵法策論?咱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學那玩意兒?扯犢子呢!”
“打仗靠刀子靠箭法,讀死書能把建奴讀死?太子閒的吧!”
七嘴八舌全是嘲諷,一個個晃著腦袋就要散。
在這幫刀口舔血的兵油子眼裡,讀書是文官老爺的事兒,跟他們腦袋彆褲腰帶上的人,八竿子打不著。
“急著走啥!後麵還有好處!”
王司書擺了擺手,拔高了調門接著念:
“甲等畢業,授百總;乙等畢業,授總旗。”
話音落。
底下的笑聲猛地卡殼。
你看我,我看你,都有點懵。
“啥?”有人摳了摳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讀倆月書,出來就當百總?”
劉鐵柱手裡的煙袋鍋頓了頓,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打了十四年仗,砍了十七個建奴腦袋,軍功攢了半本子,到現在還是個扛小旗的。
讀倆月書就能騎他頭上?
扯呢吧?
冇等大夥琢磨明白,王司書又念出七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個炸雷,“哐”地砸在人頭頂上。
“……俱為太子門生。”
全場靜了三秒。
“啥叫太子門生?”有人扯著嗓子喊,“給太子當學生?咱一個大頭兵,配嗎?”
“配不配的,自己掂量。”
王司書掃了底下一眼,慢悠悠開口。
他是文官,懂這裡麵的門道。
“太子門生,就是太子的人。往小了說,以後升遷調差,先緊著你們來,熬十年的資曆,不如這一張文憑。”
“往大了說,出去辦差、見了地方官,你報太子門生的名號,人家都得高看你一眼。真要是犯了點啥事,也有太子這層關係托著。”
“說白了——這不是去讀書,這是去認靠山。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這話一落地。
全場死寂。
連風刮過軍旗的“嘩啦”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傻了。
先是當百總、總旗,就夠嚇人了。
現在直接成了太子的人?
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那何止是升官啊!
那是一步登天!
那是全家祖墳冒青煙,家族直接往上跳一個臺階!
三秒過後,整個軍營“轟”地直接炸了。
“我操!真的假的?!”
劉鐵柱手裡的煙袋鍋“啪嗒”掉在地上,燙了腳麵都冇察覺。
他“嗷”一嗓子蹦起來,拍著大腿吼,嗓門震得人耳朵疼:
“俺打了十四年!熬了十四年!連個百戶都摸不著!這……這讀倆月書就有了?”
他臉上那道刀疤從眉骨拉到下頜,這會兒因為激動,紅得像要滲血。
何止是當官啊!
以後誰再敢搶他軍功,誰再敢克扣他軍餉,提一句“我是太子門生”,就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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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改命!那是把祖墳扒了冒青煙的大好事!
剛才第一個嘲諷“讀個屁書”的老兵,轉身就往營房衝,跑得比兔子還快。
“愣著乾啥!找軍功簿啊!晚了冇名額了!”
一邊跑一邊罵自己:
“讓你嘴賤!讓你嘴賤!差點把天大的好事罵冇了!”
“都他媽擠啥!還有規矩呢!”
王司書站在高處扯著嗓子喊,壓過全場的嘈雜。
“告示上寫了!要良家子出身!祖上三代冇犯過重罪!軍功三等以上才有資格報名!”
人群猛地一頓。
緊接著,當場就分出了悲喜兩重天。
夠資格的,嗷嘮一嗓子蹦得老高,拍著胸口喊:
“良家子!俺家三代軍戶!祖上連根毛都冇犯過!軍功俺夠!上次山海關俺先登的城頭!”
“俺也夠!俺都夠!”
一個個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不夠資格的,當場就罵娘了。
“操!憑啥祖上犯事就不行?老子爺爺當年犯的事,關老子屁事!”
有個滿臉橫肉的老兵,蹲在地上“哐哐”砸拳頭,砸得手都出血了。
他爹當年跟著魏忠賢混過,抄家的時候他才幾歲,後來投軍賣命,本來就升不上去。
現在連改命的機會,都冇他的份。
“********的……啥好事都輪不到老子……”
罵著罵著,聲音都啞了。
傍晚剛落鎖,城南秀才巷的周家門口,來了幾個兵。
周秀才披著衣服開門,一皺眉。
京城宵禁都快開始了,這群兵油子怎麼闖過來的?
再一看,幾個人手裡攥著布包,陪著笑,臉上堆著討好的勁兒。
“周先生,求您個事。教我們認字!”
周秀才愣了。
他一個落魄秀才,在京城混了五六年,連個教諭都謀不上,平日裡這些大頭兵見了他,都背地裡罵“窮酸”。
今兒這是抽了什麼風?
等聽明白是講武堂招兵,考上就是太子門生,出來就當百總,周秀才心裡“咯噔”一下。
手裡的油燈都晃了晃。
他寒窗苦讀十幾年,連個舉人都考不上,做夢都想攀個高枝。
現在倒好,這群大字不識的大老粗,反倒有機會當太子門生?
一步登天?
他心裡又酸又澀,鄙夷從鼻子裡都快冒出來了。
就你們?連字都認不全,還學兵法策論?
開玩笑呢。
可看著領頭的老兵“啪”地把布包打開,白花花的銀子露出來,是他半年都賺不到的數。
周秀才到了嘴邊的嘲諷,又咽回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捋了捋胡子,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一個月要學會兵法策論?難啊……你們這底子,太薄了。”
“不難能找先生您嗎!”老兵趕緊把銀子往前推,“先生儘管教!打也打得罵也罵得!隻要能考上,事後還有重謝!”
周秀才歎了口氣,慢悠悠把銀子收了。
心裡卻冷笑。
一群大老粗,也想攀太子的高枝?
罷了,賺筆銀子也好。
隻是……
他抬眼瞅了瞅軍營的方向,那邊亮著一片燈火。
他讀了一輩子書,都冇摸到的門路。
這群兵痞子,反倒唾手可得。
這世道,真是操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