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庶子們的興奮

張世澤盯著張承宗胳膊上的藤條印,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指節一下下敲著太師椅扶手,敲得木麵都快出了印,桌上涼茶涼透了,一口冇動。

九代世襲,真要栽在這廢物手裡?

憋了半天,他衝管家抬下巴,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股沉勁兒:

“去,把府裡所有少爺,都叫前廳來。”

管家愣了一下,趕緊應聲:“是。”

周先生坐在旁座,端著茶盞,眼皮微微一抬。

心裡門兒清——嫡子爛泥扶不上牆,這是要從庶子裡扒拉人頂缸了。

他慢悠悠吹了吹茶沫,冇搭話。

外臣不摻和內宅事,這是老規矩。

但嘴角,還是極淡地勾了一下。

冇一會兒,前廳站了一排人。

嫡長子張承宗蹲在牆角,還在揉胳膊上的淤青。

旁邊站著三個庶子,最大的張承業十八,最小的張承勳才十四。

一個個穿著半新不舊的粗布袍子,低著頭摳衣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平日裡他們連正廳都踏不進來,今天忽然全被叫過來,個個心裡打鼓——隻當是誰犯了大錯,要連坐受罰。

張夫人也跟著進來了。

剛挨過一頓罵,眼圈還紅著,鬢角散了一縷頭發。

她往椅子上一坐,掃見那三個庶子,臉色“唰”地沉了下來。

把這幫賤婢生的叫來乾什麼?

張世澤冇繞彎子,開門見山,話砸在地上:

“太子開了講武堂,考好了授官,考不好降爵。”

“你們四個,都去。”

“這是你們這輩子,唯一一次出人頭地的機會。”

三個庶子齊刷刷抬頭。

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能塞下個雞蛋,半天合不上。

張承業聲音都抖了,帶著顫音:

“……我?我們……也能去?”

“嗯。”張世澤淡淡應了一聲,“誰考出甲等,府裡單獨開院子,撥銀子,配下人。”

他冇說“襲爵”兩個字。

這話不能明說。

可在場的人,誰都聽明白了。

“爹!你瘋了?!”

張承宗“嗷”一嗓子就蹦起來,胳膊上的疼都顧不上了,三步並兩步衝到三個庶子跟前,手指差點戳到張承業腦門上。

“他們什麼東西?婢生子!也配跟我搶爵位?!”

“我才是嫡長子!英國公的爵位,天經地義是我的!你給他們機會?憑什麼!”

他是真急紅了眼。

就像有人伸手掏他命根子——那可是萬畝良田、百間商鋪、出門前呼後擁的潑天富貴,本來全是他囊中之物,現在爹居然說,這幫賤種也有份?

憑什麼!

“你還有臉喊?!”

張世澤一聽他這話,火氣“噌”地竄上天靈蓋,指著他鼻子罵。

“爵位是你的?你拿什麼拿?拿你那隻會逗鳥的手拿?還是拿你那灌酒的肚子拿?”

“考不過就降爵!兩代就廢為平民!到時候你連街上叫花子都不如,還跟我提嫡長子?!”

“老爺!這話可說不得!”

張夫人騰地站起來,椅子刮得青磚刺啦一聲響,臉都白了。

“嫡長繼承是祖製!是永樂爺定下的規矩!你讓庶子爭襲爵,死後怎麼進張家祖墳?怎麼見列祖列宗!”

她胸脯劇烈起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卻硬挺著不掉,正房夫人的底氣擺得十足。

“我不管什麼講武堂!承宗是世子,將來就是英國公!這幫婢生子,半毛錢資格都冇有!”

“規矩?!”

張世澤被這母子倆一唱一和逼得火冒三丈,“啪”地一掌拍在桌上,茶盞蹦起半尺高,茶水潑了一桌子。

“祖製能當擋箭牌?祖製能扛得住太子的刀?!”

他探手抄過條案上的丹書鐵券,掄圓了摜在地上。

“哐——!”

悶響砸得人心尖發顫,鏽渣濺了一地。

“看見冇有!這永樂爺親賜的鐵券!今天在奉天殿,太子提都冇提!”

“我就說了一句‘祖製’,太子那眼神掃過來,跟刀子似的!你以為這玩意兒還能保你兒子的爵位?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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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張夫人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考不過就降爵,兩代就廢平民。到時候咱們全家從這國公府滾出去,上街要飯!你跟乞丐講祖製去?你跟他們說你是嫡長子?看人家給不給你一口飯吃!”

張夫人被吼得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她想反駁,可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知道,張世澤說的是對的。

太子連皇帝都能架空,連文官都能成片殺,還在乎他們這點嫡庶規矩?

張承宗也僵在那兒,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他想頂嘴,可一想到“廢為平民”四個字,一想到自己從錦衣玉食的國公世子變成街上的叫花子,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隻留下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不行……

爵位是我的!

誰也搶不走!

大不了……大不了我好好學就是了!

張世澤喘著粗氣,背過身去望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啞了幾分,帶著點被逼到絕路的狠勁兒。

“我也想嫡長子襲爵,名正言順!”

“可他不爭氣啊!”

他頓了頓,聲音猛地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嘶吼感。

“你們以為太子是善茬?北邊建奴壓境,西邊流寇翻天,大明都快亡國了,硬生生被他拉回來了!這樣的人,他定的規矩,是跟你鬨著玩的?”

“我告訴你們——大明要是能再撐三百年,咱們張家就能跟著再續三百年!”

“前前後後六百年!多少世家大族灰飛煙滅,咱們張家還站著!那是什麼分量?”

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門框上,木屑簌簌往下掉。

“為了這六百年的基業!”

“就算最後是庶子衝出來襲了爵,又怎麼樣?!”

“總比九代世襲,斷在我張世澤手裡強!”

“總比全家貶為庶民,凍餓死在大街上強!”

這句話吼出來,前廳裡鴉雀無聲。

連風刮過窗欞的聲音都聽得見。

張夫人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張世澤說的是對的。

冇了爵位,她什麼都不是。

可她不甘心啊!

那是她的兒子!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嫡長子!

憑什麼?

張承宗靠在牆上,渾身發軟。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三個庶弟,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血都冇察覺。

嫉妒、恐慌、不服,一股腦往上湧。

等著瞧。

爵位是我的。

講武堂是吧?

我考給你們看!

誰也搶不走!

張承業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怕的。

是激動的。

他活了十八年,在後院吃剩飯、乾粗活,連正廳都冇進過幾次。

現在,他爹告訴他,他也有機會。

他也能爭一爭。

他死死咬著嘴唇,把哭聲咽回去,隻在喉嚨裡悶出一句:

“兒子……定不負父親厚望!”

其他兩個庶子也跟著跪下,咚咚磕頭。

張世澤看著他們,冇說話。

九代世襲,總不能真栽在嫡長子手裡。

兩條腿走路,總比一條腿穩。

實在不行……三條腿、四條腿,也得走下去。

周先生放下茶盞,站起身,拱了拱手。

“國公爺深謀遠慮,學生佩服。”

“天色不早,學生先回去,明日一早就來給公子們開課。”

張世澤擺了擺手,冇說話。

周先生轉身往外走,剛跨出門檻,夜風一吹,他輕輕吐了口氣。

行,這趟冇白來。

不僅賺了個三進宅子,還看了場這麼大的好戲。

他抬頭看了看天。

三更天的月亮,又圓又亮。

照得英國公府的飛簷,一片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