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春日校文
……
國子監內。
韓守正收到匿名送來的幾份議論時,已經是次日下午。
他將幾張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臉上冇有多少變化。
站在旁邊的助教低聲問道:“司業,這些話明顯是有人故意送來,恐怕未必可信。”
“我知道。”韓守正將紙放到桌上,緩緩問道:“《石灰吟》當真是王珪所作?”
旁邊的助教猶豫片刻。
“外麵如今都是這樣傳的。王令當日在廣業堂中,並未明確承認,也未否認。今日有人問起時,他也隻說兄弟二人不分彼此,誰寫的並不重要。”
“王家收下了陛下的賞賜,也冇有公開解釋。”
韓守正眉頭皺得更深。
“誰寫的怎會不重要?
文章詩賦,皆是士子立身之本。若連作者是誰都能含糊過去,日後科場上的文章,是否也能兄弟共用?”
助教低聲道:“顧司業似乎認為,此事隻是兄弟之間互相成全,不必過分追究。”
韓守正冷哼一聲,“顧文禮欠王景謙一份舊情,難免心軟。可國子監不是王家的私塾!”
隨後他將幾份議論收起。
王景謙為官多年,雖然處事圓滑,卻從未在科舉之事上留下過汙點。王珪能得會元,也是憑真才實學。
韓守正不願冤枉任何人,可他同樣不能容忍有人借國子監揚名,再借天子賞賜坐實自己的名聲。
沉默片刻後,他看向身旁的助教。
“五日後的春日校文,不必隻讓各堂推舉優等監生。將王令的名字,也添上去。”
助教微微一驚。
“韓司業,王令才剛入監。”
“正因為剛入監,才更該給他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韓守正語氣平靜。
“若《石灰吟》確實是他所作,校文之後,外麵的議論自然不攻自破。”
“若不是……”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可助教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
而接下來的兩日,國子監裡出奇地平靜,王令也冇有再惹事。
顧文禮講經義詩賦,他認真聽,認真記。助教讓他抄書,他也老老實實抄完。
隻是他的桌案實在太小,每次寫字都要縮著胳膊。稍微一用力,毛筆便險些被他捏斷。
第一日,他寫廢了兩支筆。
第二日,王夫人乾脆讓府中的木匠給他做了一張加寬的桌案,又定製了幾支筆杆格外粗的毛筆,直接送進國子監。
眾人看著那張比尋常桌案寬出一半的家夥被抬進廣業堂,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不知道的,還以為國子監準備在第一排擺一張飯桌。
王令卻很滿意,至少以後寫字時,不用擔心一抬胳膊便將旁邊的硯臺掃到地上。
不過很快,他便發現了另一個問題,顧文禮似乎故意不再點他回答問題了。
上午講經義,顧文禮從第二排一直點到最後一排,偏偏略過坐在最前麵的王令。
下午講詩賦也是一樣,有時候顧文禮的目光明明已經落到了王令身上,停頓片刻後,卻又移向彆人。
王令坐在第一排,心裡急得不行。
他每日隻能在詩賦課上找一次機會,顧文禮還不給他表現。照這個速度,想將過去十五年的草包名聲洗乾淨,得洗到猴年馬月?
前世李白、杜甫、蘇軾這些人留下那麼多詩,自己便是每日搬一首,怕是都得搬上幾年。再這樣下去,他腦子裡的存貨還冇來得及用,彆人便先認定他隻會一首《石灰吟》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5章春日校文(第2/2頁)
王令越想越急。
可他不知道,顧文禮不點他,其實有兩層考慮。
第一,《石灰吟》鬨出的動靜實在太大。
陛下已經賜下藥材,京城又傳得沸沸揚揚。顧文禮若繼續頻繁點王令回答,難免會讓人覺得他在刻意照顧王景謙的兒子。
第二,顧文禮也想看看,王令究竟是真的願意讀書,還是隻靠一首提前準備好的詩出風頭。
若王令隻能認真一兩日,很快便故態複萌,那便說明所謂的開竅隻是一時興起。若他能夠一直堅持,顧文禮自然會重新考量。
王令卻完全不知道這些。
他隻覺得自己的“上進”之心,被顧司業硬生生堵在了第一排,心好累!
……
第三日,劉文昌重新回到了國子監。
但他才剛走進國子監大門,周圍便有不少人偷偷看向他。
那日的事情已經傳遍國子監六堂。
父親斷腿臥床,兒子卻在國子監欺辱同窗。即便劉家已經主動傳出劉文昌回府侍疾的消息,眾人看他的眼神依舊帶著幾分古怪。
劉文昌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低著頭走進學堂,但當看到王令時,他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王令也看見了他,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劉文昌的牙齒立刻咬緊,眼中的恨意幾乎藏不住。
王令將胸前的書袋擺正,心中已經做好了準備,這小子要是再來找麻煩,自己便繼續請顧司業主持公道。同樣的辦法雖然不能一直用,可再用一次應該不成問題。
誰知道劉文昌站在原地憋了半天,臉上竟然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笑容。
“王兄,早。”
王令愣住了。
“蛤?”
劉文昌臉上的笑容更僵了。
“前兩日是我一時失言,今日特意向王兄賠個不是,還望王兄莫要放在心上。”
王令看著眼前這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整個人都有些懵。
這還是那個恨不得逼自己當場動手的劉文昌?難道在床前侍奉了兩日湯藥,突然被孝道感化了?
“劉兄客氣了,”王令試探著問道:“令尊的腿可好些了?”
劉文昌眼皮狠狠一跳,娘的這貨嘴還是這麼賤,專挑痛處戳。
可想到父親的叮囑,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已經接好了,大夫說休養幾個月便能下床。”
“那便好。”王令認真地點了點頭。“傷筋動骨一百日。劉兄以後還是多在床前儘孝,少來國子監比較好。”
劉文昌臉上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周圍幾名監生立刻低下頭,肩膀卻忍不住輕輕抖動。
劉文昌深吸一口氣。
忍住!
父親說過,自己每多說一句,便是在替王家揚名,他不能再上當。
“王兄說得有理。”
劉文昌丟下這句話,快步走向自己的課舍。
不過,等背對眾人以後,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而王令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卻慢慢警惕起來。
劉文昌這個蠢貨肯定不會突然變聰明。唯一的解釋,便是劉家背後有人教他。
看來劉禦史確實有兩把刷子,怪不得能和自己父親在朝堂上上躥下跳這麼久。
往後再對上劉文昌,自己可以不在意,可若劉家真正出手,便不能再當成普通的同窗爭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