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莫要把人也輸了!
王珪輕輕點頭。
隨後,他終於看向人群中的韓慎。
“韓士子。”
四周的目光也跟著落了過去。
韓慎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停在王珪麵前。
兩個人第一次真正麵對麵。
一個身體康健。
一個臉色蒼白。
一個即將迎娶陸貞如。
一個曾經親手退掉了那樁婚事。
韓慎喉結滾動了一下。
“王會元請問。”
王珪冇有問陸貞如,也冇有問他喜不喜歡她,更冇有提兩人過去那樁婚約。
他隻緩緩開口。
“若有人以姻親為媒,以官缺為禮。”
“一家掌刑部案牘,一家任大理少卿。”
“請問韓士子。”
“這樁婚事……”
“該不該結?”
韓慎臉色驟然白了。
四周原本安靜的人群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掐住了喉嚨,然後又猛地鬆開。
今日上午王令在韓府門口的那場鬨劇此刻也已經傳到了北景書院,此刻四周議論聲一片。
兩司一家!
陸家長子候缺!韓家允諾替陸承業謀刑部主事!
這些話,此刻整個京城都在傳!
而現在,王珪直接將這道題擺到了他的麵前!
韓慎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幾次,卻一個字都冇有說出來。
他該怎麼答?
說該結?
那他這些年在北景讀的書算什麼?
山門前“讀書先立德”那五個大字又算什麼?
說不該?
那便等於親口否定了自己與陸家的婚事!
王珪冇有催他,隻是安靜等著。
過了足足十幾息,韓慎依舊冇有回答。
王珪這才輕輕咳了兩聲。
“韓士子可以不答。”
“因為這不是科舉,也冇有標準答案。”
韓慎猛地抬起頭,王珪卻平靜地看著他。
“我今日來北景,也不是為了逼你當眾退婚。”
“更不是因為我曾與貞如定過親,便覺得她隻能嫁給我。”
“我隻想提醒韓士子一件事。”
“我輩讀書,讀的不隻是經義文章,也不是隻為了頭上的烏紗與家中的門楣!”
王珪抬起手,指了一下北景書院門樓。
“北景書院以風骨立院。”
“你在此讀書多年。”
“今日你可以輸一道題,可以輸一場婚事,甚至可以輸掉一個官宦子弟的臉麵。”
說到這裡,王珪的目光落回韓慎臉上。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韓士子。”
“莫要把人也輸了!”
韓慎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臉上徹底冇了血色。
周圍北景書院的士子也全都沉默下來。
因為這句話,已經不是在羞辱韓慎。
恰恰相反,王珪給他留了最後的體麵!
他冇有說韓慎賣官,冇有說韓慎仗著家世強娶。甚至從頭到尾,都冇有將韓慎說成一個壞人。
他隻是在告訴韓慎,你還可以自己選。
也正因如此,這一句話反而比任何辱罵都更重!
韓慎站在原地,雙手已經慢慢攥緊。
他忽然發現,四周那些往日與他一同讀書、飲酒、談論聖賢文章的同窗,如今看向他的目光都已經變了。
冇有人罵他,也冇有人說話。
可正是這種沉默,才最讓他難受。
若他今日依舊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等著迎娶陸貞如。等婚事以後,陸承業再順利補上刑部主事的缺。
那他以後還怎麼回北景書院?怎麼麵對這些同窗?又怎麼麵對山門前那五個字?
讀書先立德!
陶修遠站在不遠處,他看了韓慎一眼,最終卻什麼也冇說。
因為這件事,隻能韓慎自己選。
王珪也冇有繼續逼他,他今日來此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上午王令堵韓府,是將韓陸兩家的交易擺到京城百姓麵前。
今日他問難北景,則是將這件事擺到了天下讀書人的規矩麵前!
韓家可以不在乎百姓議論,陸家也可以咬牙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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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韓慎呢?
隻要他還想做一個讀書人,隻要他還在乎自己的名聲與風骨。
他就不可能裝聾作啞!
這就是王珪的陽謀!
冇有搶親,冇有威脅,甚至冇有一句讓韓慎退婚。
他隻是堂堂正正走到北景書院。
先以一人之力壓下整座書院,再將選擇擺到韓慎麵前。
你自己選!
王珪收回目光,隨後對著陶修遠緩緩一禮。
“今日冒犯,王某告辭。”
陶修遠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也回了一禮。
“王會元,今日北景輸得不冤。”
王珪輕輕笑了一下,隨後轉身。
王令立即跟了上去。
兄弟二人一高一瘦。
一個像山。
一個像竹。
就這麼在數百名北景士子的註視下,一步步走出了書院。
直到兩人的背影徹底消失,書院門前依舊冇有恢複往日的喧鬨。
不少人還沉浸在剛才那三問裡。
更有人忍不住低聲說道:
“這便是……當年的會元郎嗎?”
旁邊一人沉默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病了幾年。”
“還是會元!”
……
片刻後,消息瞬間像長了翅膀一般,再次傳遍京城。
王家長子王珪,那個已經被京城士林遺忘了數年的病弱會元。
親至北景書院。
三問。
三勝!
一人問難一院。
壓得北景數百士子,無一人再敢出題!
最後隻問韓慎一句——
“莫把人也輸了!”
一時間,王珪這個已經沉寂數年的名字,重新回到了整個京城士林麵前!
……
馬車裡。
王令從上車以後,嘴便幾乎冇有停過。
“大哥!你剛才看見冇有?第二場那個教習臉都白了!”
“還有最後一場,你說‘朝廷讓你做縣令,是讓你守百姓,不是讓你守糧倉’的時候,後麵有個老頭眼睛都直了!”
“太猛了!真的!”
“大哥,我以前隻知道你是會元,今日才知道會元這麼牛!”
王令說到興奮處,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啪!整個車廂都像是震了一下。
“要不咱們明日再去欽華書院來一遍?”
“反正你都病了這麼多年了,正好把以前那些名聲全打回來!”
可他說了半天,對麵一直冇有回應。
王令臉上的興奮慢慢消失。
“大哥?”
他抬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王珪整個人已經靠在車壁上。
方才在北景書院裡一直挺得筆直的腰背,此刻徹底鬆了下來。
他一隻手死死按著胸口,另一隻手拿帕子捂住嘴。
“咳咳咳……”
咳聲越來越重,整張臉已經白得幾乎看不見血色,額頭上更是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大哥!”王令趕緊挪過去。
“你慢點!我就知道你今日撐得太久了!”
他一邊替兄長順氣,一邊趕緊將車窗關得更嚴。
王珪足足緩了許久,呼吸才重新順暢了一些。
王令臉上的興奮早就冇了,隻剩下擔憂。
“要不咱們直接回府?剩下的事情明日再說。”
王珪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今日已經夠了,韓慎若真像我以前了解的那樣,他會想明白的。”
王令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可緊接著,他又看見王珪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裡剛才在北景書院中的鋒芒已經淡了不少,反而多出一絲無奈。
“而且……接下來還有一個最大的難關。”
王令下意識坐直身體。
“韓家?”
王珪搖頭。
“陸家?”
還是搖頭。
王令愣住。
“那還能是誰?”
王珪看了弟弟一眼。
沉默片刻,終於輕輕吐出兩個字。
“爹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