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倦鳥知返 > 第十六章 「對質」

柳永·《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裡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彆,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顧明遠與蘇眠之間,從未真正執手,卻已到了無語凝噎的境地。那棵枯死的槐樹,便是他們情感的“蘭舟”。從此一彆,即便同處一城,亦是千裡煙波,暮靄沉沉。那些曾以為的“千種風情”,終將無人可訴。

那通未撥出的電話,像一根刺,紮在顧明遠的心口,整整三天。

他握著手機,指腹在蘇眠的名字上反複摩挲,仿佛能透過冰冷的屏幕,觸碰到那個讓他既渴望又恐懼的靈魂。但每一次,他都在最後一刻鬆開了手。他怕。怕聽到她的聲音,怕從那聲音裡分辨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假,更怕……怕她親口承認,然後將他這幾個月來賴以呼吸的、稀薄的空氣,徹底抽乾。

他需要一個地方。

一個公開,卻不至於尷尬;有人,卻能保持距離的地方。

他想到了中山公園。

那裡有晨練的老人,有嬉戲的孩童,有穿梭的遊人。在那樣的喧鬨裡,任何私密的對話都會被稀釋,任何極端的情緒都會被壓製。這很安全,對他,對她,都是一種保護。

周四上午,十點。

他發了一條微信:“中山公園,音樂堂後麵的銀杏林。現在。”

發送。

冇有撤回。

然後他放下手機,像放下一塊燒紅的炭。

他冇有換衣服,依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外麵套著那件藏藍色西裝。這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麵具。他需要對麵那個人知道,此刻站在她麵前的,是“顧導”,而不是那個在深夜對著手機屏幕失魂落魄的男人。

走出書房時,沈婉清正在客廳的鋼琴前。她冇有彈,隻是坐著,手指搭在琴鍵上,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我出去一下。”顧明遠說,聲音乾澀。

沈婉清冇有回頭,也冇有應答。隻有她的指尖,在琴鍵上極輕地按了一下,發出一個沉悶的“咚”聲。像是應答,又像是嘲諷。

顧明遠推開門,走進了初冬的陽光裡。

中山公園裡,人聲鼎沸。

孩子們在喂鴿子,老人們在踢毽子,情侶們在長椅上竊竊私語。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張破碎的網。顧明遠走在其中,感覺自己像一尾誤入漁網的魚,掙紮著,卻無處可逃。

他遠遠地就看到了她。

蘇眠。

她坐在一張長椅上,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帽子上的絨毛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她冇有玩手機,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麵前一片枯黃的草地。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看起來那麼單薄,那麼無害,卻又那麼……陌生。

顧明遠放慢了腳步,一步步走向她。

腳步聲驚動了她。

蘇眠回過頭來。

她的臉上冇有妝,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看到他,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了平靜。那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麵,看不到一絲波瀾。

“顧老師。”她輕聲說,往長椅裡麵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

顧明遠冇有坐下。他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不得不眯起眼。

“你認識趙鵬程。”他說。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破了這片虛假的寧靜。

蘇眠冇有否認。

她甚至冇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驚訝。她隻是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卻深不見底。

“認識。”她說,“不代表我是他的人。”

這句話,她說過。

在麵館裡,在手機上。現在,她又說了一遍。

但此刻聽來,卻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顧明遠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發出了一聲乾澀的氣音。“不是他的人?”他重複著她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你是什麼人?鵬程影業的文學策劃?趙鵬程安插在我身邊的‘觀察者’?還是……一枚精心包裝的棋子?”

蘇眠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在茶室裡優雅地倒茶,在麵館裡笨拙地夾麵,此刻卻緊緊地攥在一起,指節泛白。

“我接近你,最初……確實有好奇的成分。”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一個被神話的人,私下到底是什麼樣子?一個在鏡頭前侃侃而談‘真誠’的導演,關上燈之後,會不會也害怕,也會軟弱,也會……背叛?”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但是,顧明遠。”她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顧老師”,“後來的每一天,都是我自己選的。”

“選什麼?”顧明遠逼近一步,陰影籠罩著她,“選繼續演戲給我看?選用那些我從不知道的報告,來分析我的心理,來預判我的反應?選在我以為自己遇到知己的時候,在心裡冷笑?”

“你覺得我在演戲?”蘇眠也站了起來,仰起臉看著他。她的身高隻到他的下巴,氣勢卻絲毫不弱,“那你呢?顧明遠。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又是演給誰看的?”

她向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半米。

“你說我懂你。你說冇人像我這樣看過你。你說……如果有人能抱住你就好了。”她的聲音開始顫抖,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那些話,是‘顧導’該說的嗎?是那個在講臺上教導學生要‘真誠’的導師該說的嗎?還是說,你也隻是在演?演一個需要被理解的中年男人,演一個渴望被拯救的溺水者?你享受我對你的崇拜,享受我對你的‘懂得’,享受這種在道德邊緣試探的刺激感——這不也是一種表演嗎?”

顧明遠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眠的話,像***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內心最隱秘的角落。是的,他享受。他享受被一個年輕、聰慧、美麗的女孩“懂得”的感覺,享受那種被需要、被渴望的虛榮。他在蘇眠麵前卸下的麵具,究竟是真實的自己,還是另一個更精致、更迎合她期待的麵具?

他無法回答。

因為他們都在演。

隻是演的成分不同,演的目的不同。

“我承認,”蘇眠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趙鵬程介紹過我一些寫作機會,也……讓我留意你。但我寫的每一篇關於你的分析,最後都變成了我無法完成的作業。因為我發現,報告裡的你和現實中的你,不一樣。報告裡的你是靜態的,是可分析的;而你……是會痛,會猶豫,會在深夜發一個句號的人。”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他的手臂,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縮了回去。

“那個打火機,是趙鵬程的。他那天來茶室找過我,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落下了它。我冇告訴你,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和他的關係,而不讓你誤解。那個電話,也是他打的。他想知道我們談到哪一步了。”

蘇眠苦笑了一下,眼神裡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你看,我也在他的棋盤上。我隻是……不想做一顆聽話的棋子。我想看看,如果我偏離了軌道,會發生什麼。我想看看,在你麵前,我能不能……做一回我自己。”

她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近乎乞求的真誠。

“顧明遠,我不是無辜的。我一開始就在欺騙你。但我後來的心動,後來的期待,後來的眼淚……都是真的。如果這還不夠,那我冇辦法。”

說完,她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審判。

顧明遠感覺自己的腦袋裡像有一千隻蜜蜂在嗡嗡作響。

他看著蘇眠。這個女孩,一會兒像精明的獵手,一會兒像無助的獵物;一會兒像冷酷的騙子,一會兒像真誠的信徒。他分不清哪個是真實的她,或許,哪個都是。

他想起那份調查報告,想起“棋子”兩個字。

他也想起麵館裡她滴進湯裡的淚水,想起她耳邊的那句低語,想起她塞進他口袋的那個地址。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在這座圍城裡,還有誰是乾淨的?

他轉過身,不再看她。

“走走吧。”他說,聲音沙啞。

他冇有等她回答,徑自沿著銀杏林的小徑往前走。

蘇眠跟了上來,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初冬的公園裡。周圍是喧鬨的人聲,孩子們的尖叫,鴿子的撲翅聲。但這些聲音仿佛都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他們像兩個遊魂,行走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

他們走過了音樂堂,走過了習禮亭,來到了一片開闊的湖邊。

湖水泛著冷光,幾隻野鴨在水麵上遊弋,留下長長的波紋。

顧明遠停下腳步,看著湖麵。

“你知道那張照片嗎?”他忽然問,冇有回頭,“就是你們用來威脅我的那張。我和你,在茶室門口。”

蘇眠在他身後沉默了幾秒鐘。“知道。”

“趙鵬程給我看過。”顧明遠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他說,那是給我的一點‘小禮物’。他說,真實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商品。他把我弄臟,再幫我洗乾淨,然後,我就永遠欠他的了。”

他轉過身,看著蘇眠。

“你覺得,這是真實嗎?用謊言編織的真實?用窺探換來的真實?還是說,這隻是另一種形式的……強奸?”

蘇眠的臉色白了白。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抿緊了嘴唇。

“我怕趙鵬程。”顧明遠繼續說,目光穿透她,看向更遠的地方,“但我更怕我自己。”

“怕我?”蘇眠輕聲問。

“怕我居然會對一個……棋子,產生不該有的念頭。”顧明遠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怕我居然會相信那些謊言,怕我居然會期待那些虛假的溫暖。怕我發現,原來我引以為傲的清醒,不過是一場笑話。怕我發現,我早已不是那條想要奔騰的河,而是一潭……連自己都厭惡的死水。”

他抬起手,指著湖麵上那些破碎的倒影。

“你看這湖水。看起來平靜,底下全是淤泥。我就是那淤泥。而你,蘇眠,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以為你在反抗趙鵬程?你以為你在追求真實?你不過是從一個棋盤,跳到了另一個棋盤。你用你的‘真實’,來換取另一種形式的……操控。你想讓我依賴你,讓你成為我唯一的‘真實’。這和趙鵬程,有什麼區彆?”

蘇眠渾身一震,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滲出血絲。

“是……有區彆。”她一字一頓地說,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狠勁,“趙鵬程想要的是你的名聲,你的價值,你的可利用性。而我……我想要的是你。一個完整的,哪怕滿身汙穢的你。我可以陪你一起臟,一起爛在泥裡。趙鵬程能做到嗎?”

她向前一步,逼近他,眼神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顧明遠,你不用現在做決定。你可以回去想清楚——你到底是在怕趙鵬程,還是在怕你自己。怕承認你也不過是個凡人,怕承認你也需要被愛,哪怕那愛帶著謊言和算計的底色。”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朝著湖邊的樹林走去。

顧明遠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湖風吹過,帶著水汽的寒意,穿透他厚厚的羊絨衫,直抵骨髓。

他看著蘇眠的背影消失在樹林的陰影裡。

然後,他也邁開了腳步,跟了上去。

樹林裡更加幽暗。枯枝敗葉在腳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光線被茂密的枝丫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詭異的陰影。

他們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

最終,蘇眠在一棵樹下停住了。

那是一棵槐樹。

一棵已經枯死的槐樹。

樹乾粗壯,樹皮剝落,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光禿禿的枝丫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無數雙絕望的手。整棵樹像一具巨大的骸骨,矗立在這片蕭瑟的樹林裡,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顧明遠走到她身邊,也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樹乾上。

那粗糙的樹皮上,被人用刀或者釘子,刻滿了各種各樣的字。

“到此一遊。”

“我愛你。”

“王磊是豬。”

“去死。”

……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無數個靈魂的嘶吼,被封印在這段朽木之中。

而在所有這些雜亂無章的刻痕之中,最深、最清晰、也最刺眼的一道,是一個名字。

“顧明遠”。

三個字,刻得很深,很深,幾乎嵌入了樹乾的骨髓裡。邊緣的木刺外翻,像一道剛剛撕裂的傷口。

顧明遠怔住了。

他伸出手,顫抖著,指尖觸碰上那三個字。

冰涼,粗糙,帶著木頭的紋理和歲月的侵蝕感。

是誰刻的?

什麼時候刻的?

他不知道。也許是某個看過《大河》的狂熱粉絲,也許是某個對他心懷怨恨的陌生人,也許……隻是某個無聊的路人,隨手刻下了這個名字,然後轉身離去,早已忘記。

但這個名字,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棵象征著死亡與腐朽的枯樹上,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顧明遠,這個名字,早已被刻在了恥辱柱上。

被蘇眠,被趙鵬程,被沈婉清,被那個在劇場裡路過的清潔工,被所有窺視著他、評判著他、消費著他的人。

他以為自己可以擦掉,可以否認,可以重新開始。

但刻痕太深了。深到無法磨滅。

他的指尖,被一道翹起的木刺紮了一下。

一陣尖銳的疼痛傳來。

他縮回手,看到指尖上滲出一粒鮮紅的血珠。

血珠在蒼白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像那個句號。

像那個z。

像他那顆正在流血的心。

蘇眠站在他身旁,也看著那三個字。她的眼神複雜,有悲傷,有憐憫,也有一種近乎殘忍的了然。

“你看,”她輕聲說,聲音在寂靜的樹林裡顯得格外清晰,“有些東西,刻上去,就再也消不掉了。就像有些事,發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最後的告彆。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樹林更深處,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冇。

顧明遠獨自一人,站在那棵枯死的槐樹下。

他看著樹乾上那個鮮血淋漓的名字,看著指尖上那粒微小的血珠。

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個冤魂在低語。

他忽然想起王安石的那句詞:“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

他的六朝舊事,他的榮耀,他的夢想,他的愛情,都隨著那流水,一去不返了。

剩下的,隻有這寒煙,這衰草,這枯樹,和這刻在木頭上的、無法磨滅的……名字。

他慢慢蹲下身,將流血的指尖,抵在“顧明遠”三個字的刻痕上。

溫熱的生命液體,滲入冰冷的木質紋理。

仿佛是一種獻祭。

一種對過去的,無聲的,卻無比慘烈的……訣彆。

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身,冇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樹林。

身後,那棵枯死的槐樹,靜靜地佇立在寒風中,像一個沉默的墓碑,埋葬了他所有的幻想與天真。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聲。

他推開書房門。

一股冷風迎麵撲來。

他記得出門前,抽屜是關著的。

但現在,抽屜開著。

那個熟悉的牛皮紙信封,不見了。

書桌上,正中央的位置,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空相框。

冇有照片,冇有畫,隻有一片空洞的白色卡紙。

相框的玻璃上,用一種鮮豔的、帶著脂粉氣的紅色,寫著四個字——

“物歸原主。”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是口紅寫的。

沈婉清的口紅。

顧明遠站在那裡,看著那四個字,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相框。

他忽然明白了。

一切都結束了。

不是和蘇眠。

是和他自己。

那個曾經相信真誠、追逐真實、想要做一條河的顧明遠,已經被“物歸原主”,歸還給了曆史,歸還給了謊言,歸還給了……這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冰冷的玻璃。

指尖,再次傳來一陣刺痛。

那是枯樹上木刺留下的傷口。

也是這個時代,留給一個理想主義者,最後的,血色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