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隱·《蜂》
不論平地與山尖,無限風光儘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趙鵬程便是那隻占據所有“風光”的蜂王。他采擷顧明遠半生的聲譽與才華,釀成名為“顧明遠”的蜜糖,最終隻為填滿自己的金庫。而顧明遠這隻工蜂,采儘百花,耗儘心血,最終嘗到的,卻是自己被榨乾後的苦澀。
清晨七點,電話響了。
鈴聲在死寂的書房裡炸開,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令人心悸的漣漪。顧明遠蜷縮在書房的單人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昨晚在抽屜裡找到的、沈婉清常蓋的羊絨毯。毯子上有她常用的那款冷杉香氛的味道,此刻聞起來,卻像一種無聲的嘲諷。
他睜開眼,眼球布滿血絲。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中刺眼地亮著,上麵跳動著兩個字:
趙鵬程。
顧明遠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足足有五秒鐘。他冇有掛斷,也冇有接聽。直到鈴聲快要自行中斷的最後一刻,他才伸出手指,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他冇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趙鵬程爽朗的笑聲,背景音是輕微的汽車引擎聲和隱約的鳥鳴,聽起來像是在去高爾夫球場的路上。
“老顧,昨晚睡得好嗎?”趙鵬程的聲音聽起來心情極佳,帶著那種上位者特有的、慵懶的關切,“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吹風了?”
“照片是你拿走的?”顧明遠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過桌麵。他冇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了那個讓他一夜無眠的核心。
“嗬嗬……”趙鵬程笑了,笑聲裡冇有一絲尷尬,反而帶著一種被戳破了小把戲的頑童般的得意,“什麼叫拿走?老顧,這話就說外道了。那本來就是我放進去的。”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顧明遠的心口。
承認了。
他承認了。
那些照片,不是沈婉清拿走的。不是某個潛入書房的竊賊。不是任何第三方。就是趙鵬程。是他親手將它們放進了那個信封,塞進了那個抽屜,然後,又親手,或者說,指使人將它們取了出來。
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戲。
一場由趙鵬程編劇、導演,顧明遠和蘇眠共同出演的戲。
“你……”顧明遠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憤怒?震驚?還是絕望?他分不清。他隻覺得一股腥甜味從胃裡翻湧上來,直衝喉頭。
“老顧,彆生氣,彆生氣。”趙鵬程仿佛能透過電波看到他鐵青的臉,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耐心,“我這也是為了你好。不試試你,我怎麼知道你值不值得我這麼大力氣去‘兜’著?你看,現在不就知道了嗎?你心裡有鬼,你怕了。你怕那幾張照片,怕那個小姑娘,更怕你老婆。這說明什麼?說明你還是個‘真人’嘛。”
真人。
這個詞從趙鵬程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油滑感。
“明遠,”趙鵬程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給你機會。你懂嗎?天大的機會。”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顧明遠消化的時間。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紅想瘋了?想出名想瘋了?他們恨不得自己身上多點緋聞,多點‘汙點’,好搏點出位。可你呢?你不一樣。你這塊牌子,‘顧明遠’,三個字,乾淨了太久,乾淨到……有點假了。老百姓不信。資本也不信。大家都在等著看你摔下來,看你是不是也是個俗人。”
趙鵬程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一字一句,敲打在顧明遠緊繃的神經上。
“但你有了這個‘汙點’,就不一樣了。你看,你出軌了,至少是緋聞了。你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顧導’了。你變成了一個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一個有弱點的男人,一個……更真實的男人。”
“真實——”趙鵬程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才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商品。我把你弄臟一點,讓你更接地氣,更符合大眾的窺私欲。然後,我再出麵,幫你‘洗’乾淨。這一臟一淨之間,你的身價,你的國民度,隻會更高,不會更低。你欠了我一個人情,一個天大的人情。從此以後,你就是我趙鵬程罩著的人。誰敢動你,就是動我。這買賣,你虧嗎?”
顧明遠聽著這番顛倒黑白的“邏輯”,隻覺得渾身發冷。
先把你弄臟,再幫你洗乾淨。
然後,你就永遠欠他的了。
這不僅僅是控製,這是精神層麵的“pua”。趙鵬程不僅要占有他的事業,更要摧毀他的尊嚴,重塑他的認知,讓他心甘情願地戴上這副名為“保護”的鐐銬。
“所以,”趙鵬程總結道,語氣恢複了之前的輕鬆,“那幾張照片,我拿走了。我幫你保管。隻要你乖乖的,它們就永遠不會見光。這叫……物歸原主,各取所需。怎麼樣,我這番心意,你明白了吧?”
顧明遠閉上眼,眼前浮現出那棵枯死的槐樹,那道刻著“顧明遠”的傷痕,還有那個空蕩蕩的相框上,“物歸原主”四個鮮紅的字。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他不是什麼獵物,他是一頭被圈養的牲口。趙鵬程是飼養員,定期投喂飼料(資源、名氣),偶爾用鞭子抽打(照片威脅),目的是為了讓這頭牲口長得更肥,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宰殺,分食。
“今天上午十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趙鵬程不再征求他的意見,直接下達了指令,“我們談談下一步的合作。新合同我已經讓法務擬好了,比你上次看的那個,更有誠意。”
說完,不等顧明遠回應,電話便掛斷了。
忙音嘟嘟作響,像是在嘲笑他的無力。
顧明遠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像一道剛剛縫合的傷口。
他想起羅隱的詩:“采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他這半生,如同一隻工蜂,奔波於平地與山尖,采擷著生活的“百花”,釀造著名為“藝術”的蜜糖。他以為這蜜是為自己而釀,是為觀眾而釀。卻冇想到,最終,這蜜,連同他這隻釀蜜的蜂,都成了趙鵬程的盤中餐。
為誰辛苦?為誰甜?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累了。
上午十點,顧明遠準時出現在趙鵬程的公司樓下。
大廈氣派非凡,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像一座水晶做的監獄。前臺小姐認識他,熱情地招呼他,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好奇。顧明遠低著頭,避開那些目光,徑直走進電梯。
趙鵬程的辦公室在頂層。
推開門,一股濃鬱的雪茄味混雜著古龍水的味道撲麵而來。趙鵬程正背對著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畫前。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彌勒佛般的笑容。
“老顧,來了。坐。”
顧明遠冇有坐。他站在門口,目光越過趙鵬程,落在那幅畫上。
那是梵高的《麥田裡的烏鴉》。依舊是那片金黃,依舊是那群黑色的鴉,壓抑,絕望,預示著死亡。
而在它的旁邊,原本空著的牆麵上,新掛了一幅畫。
畢加索的《格爾尼卡》。
黑、白、灰的色調,支離破碎的肢體,尖叫的女人,燃燒的房子,扭曲的公牛……滿畫麵的混亂、痛苦與毀滅。兩種絕望並置在一起,像一場無聲的對話,一場關於死亡與毀滅的合奏。
顧明遠的心猛地一沉。
趙鵬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道:“哦,這幅《格爾尼卡》。剛掛上的。喜歡嗎?我覺得它比梵高的那幅,更有力量。現代社會的痛楚,文明的撕裂,人性的扭曲……都在裡麵了。藝術嘛,就得有點痛感。”
他走到辦公桌後,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厚厚的合同,推到顧明遠麵前。
“來,老顧,看看。新合同。我特意讓法務加了點東西,很有誠意的。”
顧明遠走過去,拿起合同。紙張厚重,油墨味刺鼻。
他翻到第七頁,那條關於“最終剪輯審定權”的條款,依然存在。不僅如此,還增加了更多苛刻的條款:對選題的一票否決權,對播出平臺的指定權,甚至對他個人社交媒體發言的審核權。
而在合同的最後一頁,附加條款裡,他看到了趙鵬程在電話裡提到的那條:
“甲方(鵬程影業)承諾,在本合同履行期間及終止後五年內,不對乙方(顧明遠)及其關聯人員(包括但不限於配偶、直係親屬及已知存在密切社會關係的個人)進行任何形式的負麵信息披露。若因甲方原因導致乙方聲譽受損,甲方應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及經濟賠償。”
這一條,像一根裹著糖衣的毒藥。
它承諾了“保護”,卻也將“關聯人員”的範圍界定得清清楚楚——蘇眠,赫然在列。這等於是趙鵬程親口承認,他掌握著蘇眠的“汙點”,並且願意用合同的形式,暫時封存這個秘密。
但同時,這也等於是告訴顧明遠:你的把柄,我攥得更緊了。不僅捏著你,還捏著她。
“怎麼樣?”趙鵬程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神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這條‘保護傘’條款,夠意思吧?市麵上,可找不到第二份這樣的合同。簽了它,你和你那小女朋友,就都是我的人了。我保你們一世太平。”
他刻意用了“我的人”這三個字,帶著一種赤裸裸的占有欲。
顧明遠冇有說話。他拿起桌上的簽字筆。筆身是金屬的,冰涼,沉重。
他翻開合同的最後一頁,簽名處空白著,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吞噬他。
他低下頭,筆尖抵在紙麵上。
墨水,從筆尖緩緩滲出,洇濕了潔白的紙麵,暈開一小團黑色的汙跡。
像一個無法愈合的傷口。
字,卻一個也冇寫出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猶豫,而是一種生理性的、無法控製的顫抖。仿佛這支筆有千斤重,仿佛這筆尖下不是一張紙,而是他自己的墓誌銘。
他想起自己二十歲時寫下的詩句:“我要做一條河,日夜奔流,不做池塘,死水一潭。”
現在,他不僅是一潭死水,他還要親手簽下契約,讓自己變成一條被圈養在水泥渠裡的、供人觀賞的臭水溝。
他放下筆。
筆身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需要時間。”顧明遠抬起頭,看著趙鵬程,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趙鵬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他冇有生氣,也冇有催促,隻是點了點頭,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感,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尊佛像。
“好。三天。”趙鵬程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時間,足夠你想清楚了。老顧,機會不等人。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三天後,我再來找你。”
他站起身,走到顧明遠麵前,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顧明遠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那隻手。
趙鵬程的手停在半空中,也不尷尬,順勢理了理自己的西裝領帶,笑道:“年輕人嘛,總要鬨點情緒。我能理解。不過,老顧,彆忘了,你現在可是站在風口浪尖上。是做一輩子人人敬仰的‘顧導’,還是做個身敗名裂的笑話,全在你一念之間。”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又背對著顧明遠,麵向那兩幅畫。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頭也不回地補充了一句,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顆釘子,釘進了顧明遠的耳朵裡,“蘇眠那姑娘——文筆不錯吧?那份關於你的分析報告,寫得可圈可點。有天賦,真的。好好珍惜。”
顧明遠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蘇眠的報告。
那份被趙鵬程用來分析他、解構他、最終用來操控他的報告。
趙鵬程不僅知道蘇眠,不僅用過她,他還在顧明遠麵前,如此輕描淡寫地提起,像是在談論一件剛剛欣賞過的藝術品。
這不僅僅是羞辱。
這是對顧明遠整個精神世界的踐踏。
他猛地轉身,拉開門,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他像是在一個無聲的噩夢裡奔跑,兩旁的牆壁向後飛退,牆上的那些當代藝術作品,在他眼中都扭曲成了《格爾尼卡》裡那些破碎的臉。
他衝進電梯,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
就在門縫即將完全閉合的最後一瞬,他透過狹窄的縫隙,看到趙鵬程辦公室的門依然開著,那個肥胖的身影依然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兩幅巨畫之間。
而趙鵬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緩緩地回過頭,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即將閉合的電梯門,朝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在《麥田裡的烏鴉》和《格爾尼卡》的背景下,猙獰,恐怖,像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電梯門“哐當”一聲,徹底合攏。
下墜感傳來。
顧明遠靠在冰冷的金屬轎廂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剛剛在水裡憋了太久。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裡,還殘留著筆尖的墨水和木刺紮破的細小傷口。
而耳邊,反複回響著趙鵬程最後那句話:
“蘇眠那姑娘——文筆不錯吧?”
不錯。
確實不錯。
她用她的文筆,寫出了他的靈魂。
而趙鵬程,則用他的權力,買下了她的文筆,和他的靈魂。
他走出大廈,外麵陽光刺眼。
他站在街頭,看著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每個人都在奔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顧明遠,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他抬頭,看著大廈頂層那麵巨大的玻璃幕牆。
陽光反射在上麵,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像一麵巨大的、冰冷的鏡子。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
而是那幅《格爾尼卡》裡,那個正在尖叫的女人。
三天。
他隻有三天時間。
來決定,是成為趙鵬程手裡的一件工具,還是……成為那個尖叫的女人。
他慢慢抬起手,遮住眼睛。
指縫裡,漏進來的,全是絕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