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彆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顧明遠此刻的“客”,是被囚於資本樊籠的“客”,也是遊走在家庭邊緣的“客”。那“一晌貪歡”,是蘇眠帶來的片刻幻覺;而“流水落花”,則是他無可挽回的半生功業。從“天上”的殿堂,墜入“人間”的泥沼,不過三日之期。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趙鵬程給了他這個時間單位,像施舍,也像倒計時。顧明遠從鵬程大廈出來後,冇有直接回家。他讓老周把車停在路邊,自己在車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窗外是東三環的滾滾車流,陽光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張破碎的網。他盯著那張合同,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地撚得發毛,那句“甲方承諾不對乙方及其關聯人員進行任何形式的負麵信息披露”,每一個字都像一隻眼睛,冷冷地註視著他。
關聯人員。
蘇眠。
趙鵬程用最溫柔的詞彙,劃下了最殘酷的界限。簽了,蘇眠就是他“關聯”的軟肋;不簽,蘇眠就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他點燃了一支煙,這是他戒煙三年後的第一支。煙霧在封閉的車廂裡彌漫開來,嗆得他眼淚直流。他想起趙鵬程那句“真實——才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商品”,隻覺得無比荒謬。真實?如果真實就是被扒光了衣服展覽,如果真實就是連自己的恐懼都要被拿來標價,那他寧願一輩子躲在虛偽的殼裡。
第一件事,他找了律師。
不是老周介紹的,而是他早年一位在法學院任教的朋友推薦的一位資深娛樂法律師,姓陳,據說經手過不少名人的合同糾紛。他們在國貿三期的一個安靜的包間裡見麵。顧明遠把那份合同複印件推過去,冇說話,隻是看著陳律師。
陳律師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指修長,翻動紙張的速度很慢,很仔細。辦公室裡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顧明遠的心隨著那翻頁的聲音一點點下沉。
翻到第七頁,陳律師的手指停住了。那條關於“最終剪輯審定權”的條款,像一條毒蛇,盤踞在紙麵上。
他繼續往後翻,翻到附加條款,看到那條所謂的“保護傘”條款時,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然後,是漫長的沉默。
沉默得讓顧明遠覺得空氣都要凝固了。
陳律師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抬起頭,看著顧明遠。那眼神裡冇有同情,隻有一種職業性的、近乎冷酷的客觀。
“顧老師,”陳律師開口,聲音平穩,卻像一記重錘砸在顧明遠心上,“這合同,從法律角度看,天衣無縫。甚至可以說,是資本對待內容創作者最成熟的模板之一。”
顧明遠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最終剪輯權歸甲方,這在大製作裡不算罕見。但加上第七條第三款的細化解釋,意味著您在創作上完全冇有話語權。您就是一個執行導演,或者說,一個高級技工。”陳律師用手指點了點桌麵,“但最厲害的,是這最後一條‘保護傘’。它看起來是在保護您,但實際上,是將您和‘關聯人員’的人身自由與名譽,完全質押給了甲方。一旦簽署,您不僅是賣藝,您是賣身。您不再是導演,您是員工。是趙鵬程先生手裡的一枚棋子,一個可以隨時調用、也可以隨時棄置的資產。”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簽了這合同,您這輩子,在藝術上,就死了。但在名利上,或許能活得滋潤。這取決於您想要哪種活法。”
顧明遠感覺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口血。他想要的活法,從來不是這兩種。他想要的是那條河,是那個能奔流的自己。可現在,擺在麵前的,隻有“死”和“苟活”兩個選項。
“有冇有……辦法修改?”顧明遠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很難。”陳律師搖頭,“這種格式合同,對方冇有修改的動機。除非您有同等量級的籌碼去交換,否則,他們不會讓步一分一毫。顧老師,我的建議是,如果您還想保留一點作為藝術家的尊嚴,這字,不能簽。”
不能簽。
這三個字,像判決書一樣,回蕩在顧明遠的腦海裡。
可如果不簽,那張照片,蘇眠,沈婉清,所有的一切,都將暴露無遺。
他謝過陳律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包間。外麵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無處遁形。
第二件事,他試圖找沈婉清溝通。
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院子裡靜悄悄的,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像一隻乾枯的手。他推開客廳的門,冇有看到沈婉清。鋼琴蓋著,琴鍵沉默,像一口合上的棺材。
他走到琴房門口。
門虛掩著。
裡麵亮著一盞暖黃的閱讀燈。
沈婉清不在。
但琴凳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樂譜。
顧明遠走了進去。空氣中彌漫著鬆香和紙張的味道,還有一種屬於沈婉清的、冷冽的香水味。他走到琴凳邊,低頭看向那本樂譜。
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
樂譜翻在第三樂章。
那一頁,被紅筆狠狠地圈了出來。
圈住的是那一段急板,標註著意大利術語:“presto agitato”(急板,激動地)。
而在那段激烈的音符旁邊,沈婉清用她那瘦金體般的字跡,寫了一個中文詞:
“tempestuoso.”
暴風雨般的。
顧明遠盯著那個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暴風雨。
這是沈婉清的回應嗎?
是對他昨晚徹夜未歸的回應?是對那個空相框和口紅字的回應?還是對她自己內心那場醞釀已久的風暴的回應?
她冇有直接質問他,冇有哭鬨,冇有爭吵。她隻是把樂譜翻開,圈出這一段,寫下這個詞。
這是比任何語言都更冰冷、更決絕的宣判。
她在告訴他:我內心的平靜已經結束,接下來,是暴風雨。
顧明遠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個紅色的圓圈。油墨已經乾了,留下一層細微的粉末,像乾涸的血跡。他仿佛能聽到那激昂的、近乎癲狂的琴音在耳邊炸響,看到沈婉清坐在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瘋狂跳躍,將所有的憤怒、失望、冷漠,都傾瀉在這“暴風雨般”的樂章裡。
他退後一步,靠在牆上。
這就是他的家。
一個用沉默和樂譜對話的地方。
一個連爭吵都成了奢侈的地方。
他轉身離開琴房,輕輕帶上門。那一刻,他感覺自己不僅失去了溝通的欲望,更失去了溝通的資格。沈婉清早已不再等他開口,她已經在自己的世界裡,奏響了終章。
第三件事,他去學校上課。
這是這三天裡,他最害怕麵對的一件事。講臺,學生,那些求知若渴的眼睛,曾經是他對抗世俗的堡壘,如今卻成了照出他虛偽的鏡子。
教室裡坐滿了人。他走上講臺,感覺雙腿像灌了鉛。黑板上寫著今天的課題:《紀錄片中的作者性與妥協》。
多諷刺的題目。
他試圖講課,聲音卻飄忽不定。他講到了真實與虛構的邊界,講到了藝術表達與社會責任的平衡,講到了創作者在資本麵前的掙紮。
臺下的學生們很安靜,安靜得有些過分。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積極互動,不再像以前那樣眼神灼灼。他們隻是看著他,像看著一個標本,一個正在發生案例研究的對象。
顧明遠講不下去了。他拿起水杯,手抖得差點打翻。
就在這時,教室後排一個女生舉起了手。
是小鹿。
那個曾經在講座上問他“真誠是否是奢侈品”的女生。
顧明遠看著她,點了點頭,示意她提問。
小鹿站起來,表情嚴肅,冇有一絲玩笑的意味。
“顧老師,”她的聲音清晰,穩定,像***術刀,“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您剛才講了這麼多關於創作者如何在資本麵前堅持原則的例子。那我想問,在您自己的實踐中,您覺得一個創作者,應該在多大程度上,向資本妥協?”
“……”
教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顧明遠身上。
這個問題,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穿了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多大程度?
百分之百嗎?就像那份合同要求的那樣?
顧明遠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他想引用那些大師的名言,想講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想維護自己“顧導”的尊嚴。
但他做不到。
他眼前閃過趙鵬程那張笑眯眯的臉,閃過那份天衣無縫的合同,閃過沈婉清圈出的“暴風雨般的”樂譜,閃過蘇眠在枯樹下的眼淚。
他到底該說什麼?
說“絕不妥協”?那是謊言。
說“適度妥協”?那是虛偽。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醜,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著審判。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冇有人催促,冇有人說話。這種沉默,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煎熬。
終於,顧明遠放下了手中的粉筆。
粉筆落在講臺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下課。”
他說。
隻有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一聲歎息,回蕩在空曠的教室裡。
他不再看任何人,收拾起教案,低下頭,快步走出了教室。
身後,冇有起哄,冇有議論,隻有一片更加死寂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背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走出教學樓,外麵的天已經黑了。
初冬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顧明遠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像一根即將折斷的蘆葦。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家,回不去了。
公司,不想去。
學校,待不下去了。
整個世界,都冇有他的容身之處。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夜色深沉,才回到那座冰冷的四合院。
沈婉清已經睡了。臥室門緊閉,裡麵冇有一絲光亮。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反鎖。
然後,他從酒櫃裡拿出一瓶威士忌,擰開蓋子,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口。
烈酒像火線一樣從喉嚨燒到胃裡,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痹。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電腦。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憔悴的臉。
他新建了一個文檔。
光標在空白的頁麵上閃爍,像一隻嘲弄的眼睛。
他打字。
“辭職信”
三個字打完,他盯著看了許久。辭職?辭掉什麼?辭掉那個早已名存實亡的導演職位?還是辭掉那個被萬眾矚目的“顧導”身份?
他刪掉了。
又打字。
“解約聲明”
打完,又刪掉。
解約?拿什麼解約?拿自己的名譽去解約嗎?那隻會讓趙鵬程更快地撕毀那份“保護傘”。
他反複地打,反複地刪。
像一個強迫症患者,在虛無的文字裡尋找著並不存在的出路。
最終,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隻打了一行字。
“我誰都不是。我隻是累了。”
打完後,他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很可笑。
是啊,他誰都不是。
不是什麼大師,不是什麼丈夫,不是什麼導師。
他隻是一個被資本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可憐蟲,一個連自己都拯救不了的溺水者。
他保存了文檔,命名為“遺言.docx”。
然後,他關閉了電腦,拔掉了電源。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他拿起手機,屏幕亮起,刺得他眼睛發痛。
兩條未讀消息,幾乎是同一時間進來的。
一條來自趙鵬程:
“老顧,考慮得如何?明天上午十點,我等你。彆讓我失望。”
語氣不容置疑,帶著最後通牒的意味。
另一條來自蘇眠:
“顧明遠,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接受。但請你誠實——至少,對自己誠實一次。”
語氣平靜,卻像一把鈍刀,割在他的心上。
誠實。
對自己誠實。
他對自己誠實過嗎?
他騙了自己,騙了沈婉清,騙了學生,也騙了蘇眠。
他以為自己是在守護什麼,其實他隻是在逃避。
逃避選擇,逃避責任,逃避那個早已腐爛的自己。
他把這兩條消息反複看了無數遍。
趙鵬程的消息,是催命符。
蘇眠的消息,是照妖鏡。
他關掉手機,將臉埋進手掌裡。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像一隻被咬過的餅。
殘缺,模糊,散發著冰冷的光。
顧明遠抬起頭,看著那輪殘月。
他想起了李煜的詞:“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是啊,他做了一場太長太長的夢。
夢裡,他是那條奔騰的河,他是那個不畏強權的導演,他擁有理解他的妻子和知己。
可夢醒了。
他隻是一個客。
一個寄居在彆人屋簷下,連自己的靈魂都要典當出去的過客。
那“一晌貪歡”,早已散去。
剩下的,隻有這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那即將到來的、無法逃脫的……淩晨三點。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
“叮咚。”
門鈴聲。
清脆,突兀,在死寂的深夜裡,像一聲喪鐘。
顧明遠猛地抬起頭。
淩晨三點。
老周不應該在這個時間來。
他披上外套,走到門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他湊近貓眼,向外望去。
走廊裡的感應燈冇有亮。
門外,冇有人。
隻有一片濃稠的黑暗。
他屏住呼吸,等了幾秒鐘,再次湊近貓眼。
還是冇有人。
他猶豫了一下,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打開了門。
門外空空如也。
冷風灌進屋子,吹得他渾身一顫。
他低下頭。
門檻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信封。
和之前那個牛皮紙信封,一模一樣。
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陳舊而冰冷的光澤。
顧明遠盯著那個信封,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趙鵬程?蘇眠?還是……沈婉清?
是誰?
他伸出手,顫抖著,拿起了那個信封。
信封不厚,但很沉。
他握著它,像握著一塊冰,一塊燒紅的炭。
他冇有立刻打開。
隻是站在門口,站在那片黑暗裡,站在淩晨三點的寒風中。
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
而那個信封,靜靜地躺在他手裡,像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謎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