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獸不噬人
岩縫幽深,漆黑如墨。
身後是步步逼近的黑鴉幫追兵,鐵器摩擦石壁的銳響、雜亂喘息,死死咬在二人身後,咫尺之遙。
身前是二階石甲瘴獸,盤踞整條唯一出口,厚重甲殼嵌滿碎石,幽綠獸瞳在黑暗裡沉沉發亮,壓抑的獸威堵死所有生路。
前後絕路。
換作任何一個荒野流民,到此已然定局。
要麼被追兵抓去祭臺獻祭,要麼被瘴獸撕碎啃爛,屍骨爛在岩縫泥裡。
老陳背脊死死貼著冰冷岩壁,肺疾被恐懼牽動,壓抑的咳喘堵在喉嚨,不敢溢出半分聲響。他眼底隻剩死寂。
荒土規矩,從來如此。
人逃獸追,獸吃人,人殺獸,生生死死,循環不休。
林辰橫刀身前,小臂獸紋隱隱發燙,皮下鱗痕欲張未張。
嗜血躁動再次翻湧,隻要他放開壓製,瘴力衝體,異化全開,撕碎這頭石甲獸並非難事。
可就在他準備沉身搏殺的瞬間。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本該狂暴撲殺的石甲瘴獸,四肢重重釘在地麵,竟止步不動。
它壓低龐大身軀,頭顱微垂,原本繃緊蓄勢、隨時撲擊的脊背,緩緩鬆弛。
那雙布滿凶光的幽綠獸瞳,冇有殺意,隻剩遲疑、忌憚,甚至一絲俯首的畏縮。
它盯著的不是刀,不是人。
是林辰手臂上緩緩流動的灰黑獸紋。
岩縫死寂。
老陳渾濁的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徹底僵住。
一輩子紮根瘴土,他見過無數瘴獸凶性大發、無差彆屠戮生靈。
餓者啃屍,狂者屠群,瘴獸從無畏懼、從無避讓。
可眼前這頭二階凶獸,居然在退。
林辰眉心狠狠擰緊,壓下的殺意在心頭驟然驟停。
不對。
完全不對。
以往所有瘴獸,聞他身瘴、感他異變,隻會愈發狂暴、愈發嗜血,將他視作頂級瘴源、必噬大補之物。
唯獨這一頭,怕他。
不是怕刀、怕戰力。
是怕他身上的異化紋路。
地底陰影、數十年前消失的吞瘴人、逐年變濃的瘴霧、祭臺獻祭……
所有線索,在此刻轟然翻轉。
林辰腦海一瞬清明。
瘴獸,是地底龐然黑影的眷屬,是它散出瘴氣滋養出的荒土造物。
而他身上的獸紋、他吸納瘴氣誕生的異變、他一步步趨近的非人形態——
根本不是瘴土的異類。
是和地底黑影同源的,繼承者紋路。
幾十年前那個消失的吞瘴人,不是敗給了祭臺、敗給了黑鴉幫。
他是快要完成同源蛻變,觸碰到了地底存在的根本,才被徹底抹殺、抹去痕跡。
祭臺從不是為了養瘴、平霧。
祭臺是篩選器。
獻祭凡人,隻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它真正在等的,是每一個能吞瘴、融瘴、異化生紋的人。
等一個替代品。
等一個可以接替地底陰影、永世鎮守瘴土、永無休止供養祭臺的新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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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電光火石之間。
身前石甲瘴獸,緩緩低下碩大頭顱,厚重的獸軀微微顫抖,竟貼著地麵,朝林辰匍匐半步。
馴服。
恭順。
荒土凶獸,從不畏人,隻畏同源上位。
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鑽進岩縫中段,喊話嗬斥清晰傳來:
“裡麵堵死了!他們跑不了!前麵是死路!抓活的領祭臺賞!”
“快!夾縫儘頭冇路了!”
人聲嘈雜,步步緊逼。
林辰垂眸,盯著俯首的瘴獸,心底一片徹骨冰涼。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逆天改命,掙脫瘴土枷鎖,對抗祭臺吃人規矩。
到頭來,他所有的求生、所有的變強、所有吞瘴煉體的拚命。
全在順著對方的圈套走。
越強大,越異化。
越異化,越接近那個地底黑影的形態。
他不是破局者。
他是祭臺費儘歲月,精心飼養出來的下一個祭品——永世容器。
老陳看著俯首的瘴獸,又看著林辰驟然慘白的側臉,嘴唇哆嗦:
“辰小子……這、這是……”
“陳伯。”
林辰聲音極輕,帶著前所未有的沉冷通透,徹底撕開這片瘴土藏了數十年的真相。
“瘴獸不吃我。”
“因為我快要變成它們的‘神’了。”
一句話,震得老陳渾身劇顫。
終於懂了。
終於懂了當年那人為何憑空消失。
終於懂了為何瘴霧隨強者消失逐年暴漲。
不是天災。
是換代。
就在此時,身後追兵火把紅光穿透岩縫黑暗,數道人影壓近,刀棍並舉,死死鎖定儘頭二人。
“跑啊!怎麼不跑了!”
“前有瘴獸攔路,後有我們堵截,我看你們今天插翅難飛!”
“拿下!活的最值錢!”
數名黑鴉幫打手獰笑逼近,火光映滿凶狠麵孔。
絕境徹底鎖死。
可這一次,林辰冇有抬刀。
他垂落兵刃,小臂獸紋驟然亮起,淡淡灰黑瘴氣從身周悄然散開。
不是殺獸的戾氣。
是統禦瘴土生靈的上位氣息。
前方匍匐的石甲瘴獸,猛地抬頭,獸瞳凶光大盛,周身岩層碎石微微震顫。
下一秒。
它調轉龐大身軀,直麵衝來的黑鴉幫追兵。
森然獸吼炸響岩縫!
這一瞬,林辰徹底洞悉了自己這條詭異生路的真正用途——
他拚死廝殺換來的力量,從不是用來救自己、護老陳、破局重生。
是用來替地底陰影,統領萬獸,屠戮世人。
他在自救的每一步,都在淪為這片瘴土,最鋒利、也最聽話的一把屠人刀。
前路不是深淵。
他本身,正在慢慢變成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