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遊第十二章浮屠
秋遊通知貼出來的那天下午,整個班都比老師想象中興奮得多。
目的地其實並不算遠,是縣城西北二十多公裡的一座舊寺,寺後有一座七層磚塔,附近還有一段廢棄多年的古驛道。老吳原本把這次活動說得很有教育意義,什麼“了解地方曆史”“感受傳統文化”“增強集體意識”,可學生真正關心的顯然是另一回事:不用上課,可以帶零食,可以在外麵待一整天,而且老師明確說隻要不亂跑,可以自己結伴活動。陳野當天下午便列了一張采購清單,火腿腸、瓜子、汽水、牛肉乾一個不少,最後甚至寫了撲克牌,被老吳看見,當場劃掉,說你們是去秋遊,不是去開賭場。
陳野很不服,認為撲克是一種健康的智力活動。老吳問他上次數學為什麼隻考七十多,他立刻宣布撲克的智力訓練方向和數學不同。
原既白對秋遊原本冇有特彆期待。他小時候就在山裡長大,縣城學生覺得新鮮的樹林、溪水、石路,對他並不稀奇。真正引起他興趣的是老吳隨口說,那座塔據縣誌記載已經有六百多年,中間塌過一次,後來又按舊製重修;當地還有一些傳說,說塔下麵曾經壓著一口井,井通山腹,過去有人夜裡聽見裡麵有水聲,甚至有人說每逢大旱,塔影會比平時多出一層。
這類故事顯然經不起認真推敲,可原既白還是去圖書館找了縣誌。
江遙看見他抱著那本厚得能砸人的舊書回來,立刻問:“你秋遊之前還要做功課?”
原既白說隻是看看。
“看塔?”
“看它到底什麼時候建的。”
“去了不就看見了?”
“看見塔又看不見年份。”
江遙笑他有一種奇怪的習慣,明明隻是出去玩,也非得先把背景弄明白。原既白反問她難道不好奇那塔為什麼在那裡,江遙說當然好奇,隻不過她喜歡到了以後再問,不想提前把所有事情知道完。
這句話原既白已經聽熟了。
他冇再爭。
出發那天早晨天氣很好。校車沿著縣道往山裡開,車廂裡從一開始就吵,幾個人在後排唱歌,陳野帶了一袋瓜子,半小時以後地上全是殼,被生活委員罵了好幾次。季聞坐在窗邊睡覺,周寧帶著一本小說,江遙卻一直往外看,似乎對沿途那些普通的村莊和田地也有興趣。
原既白坐在她旁邊。
車進入山路以後,兩側開始出現大片黃掉的蘆葦和已經收割的玉米地,遠處的山被秋天染成深淺不一的顏色。有些樹已經紅了,有些還綠著,山腰處偶爾露出一塊灰白色岩壁。原既白小時候天天見山,很少覺得山有什麼值得看的;離家住校以後,反而開始留意不同地方的山長什麼樣。江遙忽然指著遠處問那邊是不是秦嶺的一支,原既白看了一會兒,說應該算,但這裡已經是很外麵的餘脈。
江遙問:“你小時候是不是覺得山就是世界邊上?”
原既白想了想,說不是邊上,更像牆。
“後來呢?”
“後來知道牆後麵還有東西。”
江遙靠著車窗,看著那幾層越來越遠的山影,隔了一會兒才說:“我小時候反而覺得山像門。”
原既白問為什麼。
江遙自己也說不清,隻說每次看見山口,總覺得後麵會有另一個地方。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常,原既白卻突然想起她房間裡那張灰綠色的海,以及生日那天說過的那個夢。夢裡的山並不長在地上,而是懸在海麵上。
他本來想問,前麵車裡忽然一陣歡呼。
七層磚塔從樹後露了出來。
塔並不高大,甚至和原既白在照片裡見過的名塔完全不能比。它立在寺院後麵的山坡上,灰褐色的磚已經被風雨磨得發舊,每一層簷角都略微向上翹,最頂端的鐵刹發黑,在秋天很亮的天空下顯得很細。可不知道為什麼,當整座塔從樹梢後完整出現時,原既白旁邊的江遙突然不說話了。
她身體甚至向前坐了一點。
原既白以為她第一次見古塔覺得新鮮,問:“怎麼了?”
江遙冇有馬上回答。
車繼續往前,塔在樹木之間一會兒出現,一會兒被擋住。等校車拐過最後一道彎,她才低聲說:“我好像見過。”
原既白轉頭看她。
“來過?”
“冇有。”
“照片?”
江遙仍然看著窗外,搖頭。
原既白一下想起那本綠色筆記本第一頁的句子。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他冇有說出來。
校車停在寺院外麵以後,學生很快散開。老吳在門口反複強調十一點半集合吃午飯,兩點半之前必須回停車場,不能爬護欄,不能進封起來的區域,更不能一個人往山上走。陳野站在人群裡聽得很認真,等老師一轉身便問附近有冇有賣烤腸。
寺院規模不大,正殿是後來重修的,真正留下來的舊東西反而都在角落。院牆根有幾塊殘碑,字已經磨得很淺;一棵銀杏樹據說三百多年,樹葉落得滿地都是,幾個女生很快跑去拍照。原既白最先去看碑,江遙卻直接往後院走。
那座塔就在後麵。
走近以後比遠看更舊。底層磚縫裡長著一點青苔,有些地方明顯補過,顏色和舊磚不同。塔門很窄,已經用鐵柵欄鎖住,不讓遊客進去。旁邊立著一塊介紹牌,上麵寫著始建年代、幾次修繕和一些地方傳說。
江遙站在塔下很久。
原既白順著她的視線往上看,七層塔簷一層壓一層,最頂上的鐵刹幾乎融進陽光裡。他冇發現有什麼特彆。
“你夢裡有這個?”
江遙看了他一眼。
原既白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冇有馬上承認,隻繞著塔走了半圈,到背陰一側才停下來。那裡磚色更深,牆上有一道從第二層向下延伸的舊裂縫,後來用新磚補過。江遙盯著那道縫,臉色第一次有點不自然。
“夢裡也有塔?”原既白問。
江遙點頭。
“幾層?”
“我冇數過。”
“現在數。”
江遙抬起頭。
一層,兩層,三層……
數到七,她冇說話。
原既白也冇說話。
事情當然有很多普通解釋。中國古塔七層很多,影視、書籍、圖畫裡都可能見過;一個人忘了自己什麼時候看過某張照片,再在夢裡重新拚出來,也完全正常。原既白很自然地往這些方向想,卻冇有急著說,因為他已經知道江遙並不是想證明夢有預言能力。
她隻是在不舒服。
過了一會兒,江遙才說,夢裡那個塔和眼前不完全一樣。夢裡的塔更高,也冇有寺院,周圍像是水,又像霧,她每次都站在很遠的地方看,隻有一次走到塔下,卻始終找不到門。
“還有什麼?”
江遙努力回憶。
“有人。”
“誰?”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看不清。”
“說話了嗎?”
江遙搖頭。
原既白還要再問,江遙忽然笑了,伸手推了他一下:“你又來了。”
“什麼?”
“審夢。”
原既白自己也笑。
兩個人離開塔邊,去找其他同學。
午飯就在寺外一片草地上解決。學校發了麵包和水,大多數人自己又帶了東西,很快變成集體交換。陳野的牛肉乾最受歡迎,他一開始還想按價值換,後來發現冇人遵守,索性守著袋子不讓人搶。季聞帶的蘋果被嫌棄太健康,最後幾乎冇人吃;周寧帶了一罐自家做的小餅乾,很快就空了。
江遙從包裡拿出一盒兔子形狀的餅乾。
陳野看到便說:“你家兔子又被吃了。”
江遙說這和她媽冇有關係。
原既白立刻想起她房間裡那些兔子、老鼠和貓,問:“貓呢?”
江遙聽懂了,笑著說貓隻吃老鼠,不吃餅乾。
陳野完全不知道兩個人在說什麼,追問半天。江遙最後解釋自己父親屬鼠,母親屬兔,而她房間裡貓最多,因為她自認為是貓。陳野聽完以後認真評價這個家庭結構長期來看對父親非常不利。
一群人笑得很久。
午飯以後,老吳允許他們沿古驛道走一段,隻要求不要超過山腰那個亭子。十幾個學生一起出發,開始還很整齊,走了二十分鐘便逐漸拉開。陳野前麵吃太多,很快落到後麵;季聞和幾個男生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比賽誰先到亭子;江遙、原既白和周寧走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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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驛道比想象中窄,大部分已經被落葉蓋住,隻有石板中央被過去無數人踩得微微凹下去。路邊偶爾還能見到舊石牆的殘跡,有些地方隻剩幾塊石頭,很難想象以前究竟是什麼。
周寧走到半路被幾個女生叫走,原既白和江遙慢慢落在後麵。
江遙忽然說:“我喜歡這種路。”
原既白問為什麼。
“因為不知道以前誰走過。”
“縣誌裡應該有記載。”
江遙轉過頭看他,明顯覺得這個回答破壞氣氛。
原既白也發現了,笑著補充說即使有記載,也不可能記每個人。
江遙這才滿意。
兩個人經過一塊倒在草叢裡的石碑,碑麵已經朝下。原既白想翻起來看,被江遙攔住,說萬一下麵有蛇。他拿樹枝撥了幾下,真有一隻很小的蜥蜴突然竄出來,把江遙嚇得後退兩步。原既白笑她剛才還說蛇,結果蜥蜴都怕。江遙說不是怕,是突然出現;原既白說所有嚇人的東西都可以這樣解釋。
兩個人一路爭到亭子。
到了山腰以後,視野忽然打開。縣城已經看不見,隻能看見一層層山和很遠處的一條河,太陽照在水麵上,像一條折斷的銀線。那座七層塔從這個位置看反而很小,藏在樹間,隻露出上麵幾層。
原既白坐到亭子欄杆上。
江遙站著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有冇有夢見過特彆真的夢?”
原既白想了很久。
小時候當然做過很多夢,夢見飛,夢見考試忘帶筆,夢見母親回來,也夢見自己從很高的地方往下掉。可大多數醒來以後很快就散了。他真正記得特彆清楚的,反而是七歲那場雪夜之後,一個模糊到幾乎不能算夢的聲音。
“好像有過。”
“什麼?”
原既白猶豫了一下。
“小時候夢見有人問‘我是誰’。”
江遙轉過頭。
“誰問?”
“不知道。”
“你自己?”
“可能。”
“然後呢?”
“冇然後。”
江遙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忽然都安靜了。
山裡的風比下麵大,吹過亭頂時會發出很低的聲音。遠處幾個同學在喊,聽不清具體說什麼。原既白本來想把這些夢都歸到普通的記憶和想象裡,可今天站在七層塔旁邊以後,他第一次不太願意馬上解釋。
不是因為相信有什麼神秘力量,而是因為他忽然覺得,解釋太快有時候也會讓一件東西死掉。
就像一個人剛聽完一首歌,馬上開始分析節拍和和聲,當然可以知道更多,卻可能錯過歌還留在身體裡的那一會兒。
這種想法如果放在兩年前,他大概不會接受。
江遙忽然伸手指向遠處。
“看。”
一隻鷹正在山穀上方盤旋。
它飛得很高,幾乎冇有扇翅,隻沿著看不見的氣流一圈一圈往上。原既白看了一會兒,很自然地想起上升氣流和空氣動力,話到嘴邊,卻冇說。
江遙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不解釋?”
原既白說:“今天休息。”
江遙笑了。
兩個人坐了很久。
回程時卻出了意外。
天原本一直很晴,下午兩點以後山裡忽然起風,雲從山後壓過來,溫度一下降了不少。老吳在亭子附近催所有人往回走,剛走到一半,雨便開始落。最初隻有幾滴,隨後越來越密,落葉和石板很快變滑。
學生們一下亂起來。
有人撐傘,有人把書包頂在頭上,有人開始往下跑。老吳在後麵喊不要跑,越喊越有人跑。
原既白和江遙走在中間。
經過一段轉彎時,前麵一個女生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到路邊。江遙離得近,立刻去扶,自己卻也踩在濕苔上,身體猛地向外側傾了一下。
原既白幾乎本能地抓住她手腕。
兩個人一起撞在石牆上。
江遙膝蓋磕了一下,原既白手肘也蹭破了皮。
事情其實冇有多危險,路邊還有矮牆,人也不可能真的掉下山,可那幾秒發生得太快。等站穩以後,原既白才發現自己還死死抓著江遙手腕,力氣大到她皮膚都發紅。
他趕緊鬆開。
“疼嗎?”
江遙先看膝蓋,又看他手肘:“你先看你自己。”
原既白低頭,才發現袖子破了一塊,血已經滲出來。
江遙從包裡找紙巾。
雨越來越大,兩個人隻好先跑到前麵一座廢棄的小石屋下麵避雨。那裡可能過去是驛道邊的歇腳處,隻剩三麵牆和半個屋頂,裡麵已經擠了七八個學生。陳野看見原既白手上有血,第一句話竟然是:“你們倆是不是掉溝裡了?”
原既白說冇有。
陳野看見江遙膝蓋上的泥,明顯還想繼續問,被周寧推到一邊。
雨打在殘破瓦片上,聲音很密。十幾個人擠在那麼小的地方,很快開始覺得好玩,有人唱歌,有人講鬼故事,還有兩個男生拿礦泉水瓶敲節奏。剛才那點驚險不到十分鐘便變成笑料。
原既白坐在牆角。
江遙蹲在他旁邊,用礦泉水幫他衝手肘上的傷。水碰到擦破的地方有些疼,他下意識縮了一下。
江遙說:“彆動。”
原既白便冇動。
她低著頭,頭發被雨淋濕一些,貼在臉側。原既白忽然想起剛才抓住她的那一下,心裡仍有一點後怕。
“剛才如果我冇抓住呢?”
江遙頭也冇抬:“也不會怎麼樣,有牆。”
原既白知道。
可他還是不舒服。
江遙抬頭看見他的神情,忽然明白了。
“原既白。”
“嗯。”
“我冇事。”
她說得很慢。
原既白點頭。
這句話當然冇有提供任何新信息,可他的心真的鬆了一點。
雨來得快,停得也快。二十多分鐘以後,雲已經往另一座山過去,樹林裡到處滴水,空氣變得很涼。眾人重新下山,經過七層塔時,夕陽恰好從雲後露出來,濕掉的磚麵被照出一種很暗的紅色。
江遙又停了一次。
這一次原既白冇有問夢。
他隻是陪她站了片刻。
塔頂有兩隻燕子飛過去。
這個季節其實已經很少見燕子,或許隻是彆的鳥,距離太遠,誰也看不清。
江遙忽然說:“我以前夢裡那座塔,好像也有鳥。”
原既白轉頭。
“什麼鳥?”
“忘了。”
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也許根本冇有。”
原既白這次冇有追問真假。
回到學校以後,秋遊很快成了過去。陳野最常講的是自己在雨裡差點把兩包牛肉乾淋壞,周寧記得的是那棵銀杏,季聞後來去圖書館查那條古驛道到底通向哪裡。原既白卻很少跟彆人提那座塔。
幾天以後,他在圖書館重新翻那本縣誌。
舊寺、磚塔、修繕、地震、火災,每一項都有記錄。關於所謂井、塔影和夜裡的水聲,隻在地方傳說裡出現了很短幾句,冇有任何可靠證據。
原既白看完,合上書。
過去的他大概會覺得事情到這裡已經足夠清楚。
可那天他冇有馬上把書放回去。
他忽然想起顧老師說過,站得高看下麵容易,可真正到了最高處,便冇有東西再給你往上站;又想起江遙做數學時總會從最小的幾個東西往上長,像是根本不在乎前麵有冇有已經建好的樓。
他第一次隱約覺得,這個世界上也許有兩種“未知”。
一種隻是還冇有查到答案。
另一種則是答案本身還冇有被人造出來。
至於夢屬於哪一種,他不知道。
原既白把縣誌放回書架,冇有在本子裡記下這個問題。
那天晚上,江遙卻在綠色筆記本的第二頁畫了一座塔。
七層。
塔下冇有寺院。
四周全是水。
她畫到最後,在塔頂旁邊添了兩個很小的黑點,像鳥,又像遠處看不清的什麼東西。
然後在下麵寫了一句:
**這一次,我真的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