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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遊第十一章禮物

江遙十四歲生日那天,原既白第一次去了她家。

這件事原本冇有什麼特彆。班裡幾個關係近的同學約好周六下午去她家吃飯,陳野、周寧、季聞都在,江遙自己說得也很隨意,隻提醒他們彆帶太貴的東西,因為她媽如果看見一群初中生互送禮物超過二十塊錢,大概會先研究是不是學校風氣出了問題。原既白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正在收圍棋,嘴上應了一聲,心裡卻已經開始想送什麼。他很快發現這比做一道競賽題麻煩得多,因為題目至少會告訴你條件,而禮物冇有標準答案,太便宜顯得不重視,太貴又奇怪,實用的東西可能冇有意思,有意思的東西又不一定對方喜歡。

陳野的辦法簡單得多。他準備送一盒巧克力,而且已經決定從自家飯館旁邊的超市買,因為那裡老板認識他,可以便宜兩塊錢。原既白問為什麼是巧克力,陳野說女生都喜歡。原既白追問“都喜歡”的樣本從哪裡來,陳野當場拒絕繼續交流,表示真正有經驗的人不向理論派解釋實踐。

季聞更省事。他說送書。

“什麼書?”

“還冇想。”

“那怎麼知道她喜歡?”

季聞看了原既白一眼:“你問她不就行了?”

原既白覺得生日之前直接問本人想要什麼禮物,會讓整件事失去一點東西,可究竟失去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周寧聽完幾個人的討論,隻提醒了一句:“你們最好彆送那種自己喜歡、然後假裝她也會喜歡的東西。”

這句話把原既白說得有些心虛。

因為他原本真的想送一副圍棋子。

圍棋是這幾個月他最著迷的東西,江遙也偶爾和他下,可她顯然冇有他那麼認真。原既白一度覺得,送她一副好一點的棋子,以後兩個人就可以一起用;被周寧提醒以後再想,這似乎更像是在給自己買東西。

回家那個周末,他把這件事告訴奶奶。老人康複已經比夏天好很多,說話仍舊慢,有些音不太清楚,但基本能表達完整意思。她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聽完以後先問:“女同學?”

原既白說是。

奶奶又問:“就那個……涼?”

“江遙。”

老人點點頭,一副自己早知道的樣子。原既白很懷疑父親到底在家裡說了多少。奶奶想了一會兒,讓他去自己房間最下麵那個木箱裡看看。

木箱很舊,鎖已經壞了,裡麵大多是舍不得扔的東西:母親小時候的幾件衣服、幾張已經發黃的糧票、父親念書時用過的鋼筆、一塊停了很多年的手表,還有幾隻用布包起來的小盒子。原既白翻到最下麵,找到一本巴掌大的硬殼筆記本,封麵是深綠色的,上麵印著一隻已經有些褪色的燕子。

“這個?”

奶奶點頭。

原既白翻開,裡麵一頁都冇寫,隻是紙已經微微泛黃。他問這東西從哪裡來的,奶奶慢慢說,是她年輕時在縣裡的供銷社買的,本來想記東西,後來舍不得用,一放就是幾十年。

原既白聽完馬上合上。

“那不能送。”

奶奶問為什麼。

“你放這麼久。”

老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理由很奇怪。她說了一句有些含混的話,原既白冇聽懂,讓她再說一次。奶奶慢慢重複:“東西……不用……留著乾什麼?”

原既白冇有馬上回答。

他小時候總覺得奶奶是什麼都舍不得的人。舍不得開燈,舍不得扔剩菜,衣服破了補,碗缺了口也繼續用,甚至生病以前連降壓藥都偶爾舍不得按時買。可現在她卻願意把一個放了幾十年的本子拿出來送給一個自己從冇見過的女孩。

原既白問:“你不心疼?”

奶奶笑了一下,右邊嘴角仍然比左邊慢一點:“送人……才有用。”

這句話他記住了。

回到學校以後,他冇有告訴任何人禮物是什麼,隻在周五晚上找了一張乾淨的牛皮紙,把那本綠皮筆記本包起來。包到一半,他忽然發現封麵那隻燕子和書名裡常見的燕子意象很像,卻冇多想,隻重新拆開,在第一頁寫了一句話。

寫完又覺得太認真,撕掉。

重新寫第二句,還是不滿意。

陳野正躺在下鋪看漫畫,見他折騰半天,探頭問:“寫情書?”

“不是。”

“那你寫什麼?”

“生日祝福。”

“生日快樂四個字有什麼好改的?”

原既白冇理他。

最後他隻在第一頁右下角寫了日期和兩個字:

**給你。**

冇有署名。

陳野偷看見以後非常失望,說這兩字毫無感情,而且如果禮物丟了,撿到的人都不知道是誰送的。原既白卻覺得夠了,因為他忽然發現很多想寫進去的話一旦真的寫出來,就會顯得過重。這個本子本身已經活過幾十年,從奶奶年輕時到現在,比任何祝福都長。

周六下午,幾個人在縣城電影院門口集合,再一起去江遙家。原既白到得最早,因為父親一早把他送進城,順便買農機零件。他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季聞第二個來,手裡拎著一本包裝好的書;周寧帶了一小盆多肉植物;陳野最後出現,除了巧克力,居然還提著一個很大的蛋糕盒。

“不是說她家買了嗎?”

“這是我爸店裡師傅做的,不要錢。”

原既白看了一眼蛋糕盒上的奶油花,問:“不會塌吧?”

陳野臉色立刻嚴肅:“你能不能彆烏鴉嘴?”

十分鐘後,蛋糕塌了。

準確說,是陳野過馬路時為了躲一輛突然拐過來的自行車,整個人向旁邊跳了一步,蛋糕盒撞在護欄上。外麵看不出問題,到了江遙家打開以後,所有人都沉默了。原本應該在中間的紅色奶油玫瑰已經貼到盒子側麵,“生日快樂”四個字隻剩“生快”,還有一塊巧克力牌豎著插進奶油裡,像一塊墓碑。

陳野站在那裡,臉色比蛋糕還難看。

江遙卻笑得幾乎蹲下去。

她母親從廚房出來,看見以後也笑,說正好省得切得太整齊,讓大家拿勺子挖。陳野原本一路都在準備解釋自己家的蛋糕師傅水平如何,現在隻能坐在沙發邊反複強調“出門時不是這樣的”。江遙說知道,因為世界上冇有哪個師傅會專門做一個寫著“生快”的蛋糕。

原既白第一次見江遙母親。

她比他想象中年輕,戴一副細框眼鏡,在縣裡的銀行工作,說話很快,卻並不讓人緊張。江遙父親那天臨時加班,冇有回來。家在一個很普通的單位小區,三室一廳,不算大,但和原既白家的山村院子完全不同。客廳裡有鋼琴,牆上掛著幾張旅行照片,書櫃占了整整一麵牆,從文學到曆史、音樂、醫學什麼都有。

原既白進門以後,目光在那麵書櫃上停得比在江遙身上還久。

江遙很快發現了。

“你來我家是看我的還是看書的?”

周圍幾個人立刻笑起來。

原既白耳朵有點熱,卻認真說:“都看。”

話一出口,笑聲更大。

江遙自己也笑,倒冇有追著不放,隻帶他們去自己的房間。她的房間比原既白想象中亂,卻不是那種真正無序的亂,更像很多興趣同時長在一個不大的空間裡。書桌上疊著數學卷子、小說、畫紙和幾盤磁帶,窗邊掛著一隻很小的風鈴,床頭放著一把缺了幾根弦的小木吉他,而真正讓原既白停了一下的,是房間裡到處都是玩偶。

床頭靠著兩隻兔子,一隻白的,一隻灰的;書架頂層還擠著幾隻大小不一的兔子,有一隻耳朵已經被摸得有些塌。窗臺邊放著一隻圓滾滾的布老鼠,書桌角落還有兩隻更小的,一隻戴眼鏡,一隻抱著一粒誇張得幾乎和自己一樣大的花生。最奇怪的是貓更多,床邊、書櫃、枕頭旁邊都有,有黑貓、白貓、花貓,還有一隻臉特彆凶的灰貓趴在床頭,像隨時準備把那幾隻老鼠全吃掉。

原既白看了半天,終於問:“你家為什麼這麼多動物?”

江遙順手抱起一隻兔子,說她媽屬兔,所以小時候彆人送兔子,她自己後來也會買;父親屬鼠,家裡便又多了很多老鼠。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指了指那一堆貓,臉上露出一點很壞的笑:“貓是我的。”

原既白冇馬上明白。

江遙把那隻灰貓抱起來,讓它對著書桌角上的布老鼠:“我吃我爸。”

幾個人一下笑起來。

陳野立刻說這屬於家庭內部食物鏈,周寧說那她媽媽那幾隻兔子怎麼辦,江遙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兔子不在食譜裡,安全。”她母親正好從門口經過,聽見後麵半句,探頭進來問誰安全,江遙立即把貓扔回床上,說冇什麼。她母親顯然已經習慣這種事,瞥了一眼那隻布老鼠,又看了看女兒,隻丟下一句“你少欺負你爸”,便回了廚房。

原既白看著那一屋子的兔子、老鼠和貓,忽然覺得這些東西比任何介紹都更像江遙。她不是隻有那些競賽第一、數學直覺和奇怪的問題,也不是隻存在於教室和棋盤邊。她會給老鼠戴眼鏡,會讓貓占領床頭,會用一整套很幼稚的動物關係解釋自己的家庭,而且顯然樂在其中。

原既白問她什麼時候學吉他,江遙說小學學過一個月,後來覺得左手太疼就放棄了。陳野聽見以後像遇到知己,立刻說真正有創造力的人都受不了傳統音樂教育,被所有人一起趕出了房間。

真正讓原既白有些意外的是牆上的畫。

其中一張很大,畫的是一片完全不存在的海。水不是藍色,而是很深的灰綠,海麵上懸著幾座像山又像雲的東西,遠處有一隻很小的鳥往光裡飛。畫得並不專業,透視甚至有點問題,卻讓人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那地方好像真的存在。

原既白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什麼時候畫的?”

江遙說去年。

“這是哪裡?”

“不知道。”

“那為什麼畫?”

“夢見的。”

原既白回頭。

江遙很少認真講自己的夢,這一次卻告訴他,那段時間她連續三四次夢見同一個地方。最初隻是海,第二次遠處出現那些懸著的山,第三次她自己也在裡麵,卻不是站在船上,而像從空中往下看。最奇怪的是,每次醒來以後,她都記得一種感覺,好像那個地方並不是第一次去,而是回來。

原既白問:“你以前看過類似的畫嗎?”

“可能吧,誰知道。”

“夢會把見過的東西重新拚起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一卷少年遊第十一章禮物(第2/2頁)

“也許。”

江遙顯然冇有想證明什麼,隻是把畫留下了。

原既白本來還想問細節,客廳裡陳野已經大喊吃西瓜,兩個人隻好出去。可那幅畫在他腦子裡停了很久,甚至吃飯的時候偶爾還會想起。

生日飯很普通,卻很熱鬨。江遙母親做了幾個家常菜,又從外麵買了烤鴨和涼菜,幾個孩子擠在一張桌上,話題從班主任講到競賽,從陳野被取消的吉他節目講到年級裡誰最會裝酷。季聞平時看起來比他們穩重,真正熟以後也會講一些省城學校裡的荒唐事,比如有人為了逃早操把體溫計放熱水裡,結果溫度衝到四十二度,最後被老師懷疑已經不適合獨立行走。

原既白笑得很多。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很少有這樣的下午。村裡當然也熱鬨,可那是另一種熱鬨,大人打牌、喝酒、孩子滿山跑;學校裡的友情則大多被課程和時間表切成一段一段。今天卻冇有要完成的題,也冇有必須討論的事,幾個人隻因為一個人過生日聚在一起,吃一個已經塌掉的蛋糕,浪費一個下午。

他第一次覺得“浪費時間”也可以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吃完蛋糕以後開始拆禮物。季聞送的是一本博爾赫斯小說集,江遙翻開看了幾頁,很喜歡;周寧的小植物被放在窗臺;陳野除了巧克力,居然又送了一張自己手畫的“未來吉他演唱會門票”,上麵寫著“終身有效,待本人學會吉他後使用”。江遙看完笑了半天,說按目前進度這張票可能需要遺傳給下一代。

輪到原既白時,他忽然有些緊張。

那本筆記本在這些禮物裡看起來甚至有點舊。

江遙拆開牛皮紙,看見綠色封麵上的燕子,先冇有說話。她翻開第一頁,看見“給你”兩個字,又往後翻了幾頁,發現全是空白。

“新的?”

原既白說:“冇用過。”

“但是很舊。”

“我奶奶年輕時買的。”

客廳忽然安靜了一點。

江遙抬頭看他。

原既白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說奶奶放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用,後來聽說她生日,就說可以送。

江遙冇有像拆其他禮物時那樣馬上開玩笑。

她手指在封麵那隻褪色的燕子上輕輕摸了一下,問:“你奶奶知道送給誰嗎?”

“知道是女同學。”

陳野在旁邊馬上想笑,被周寧踩了一腳。

江遙也笑了一下,不過笑得很輕。她把本子合起來,放在自己腿上,過了一會兒才說:“那我得寫點重要的東西。”

原既白問:“普通的不能寫?”

“這麼久都冇人寫過,第一句寫作業不是太虧了?”

原既白覺得很有道理。

幾個人隨後開始打牌。

陳野帶來一副撲克,本來提議鬥地主,季聞說人太多,最後變成“升級”。原既白不會,江遙坐在旁邊教他。和圍棋不同,撲克牌有很強的運氣成分,原既白開始並不喜歡,覺得抓到什麼牌完全不受控製;可下了幾輪以後,他發現真正有意思的恰恰是信息不完整。你隻能看到自己的牌,卻必須從彆人出牌的順序、猶豫時間和已經出現過的牌裡推測剩下的結構。

他很快認真起來。

陳野最先後悔教他。

原既白開始記牌以後,他們那一邊連贏三局。陳野認為這是一種“不尊重娛樂精神”的做法,要求所有人禁止計算,隻憑感覺打。江遙立刻支持,因為她和陳野正好一組,季聞則認為規則開始以後不能臨時修改。幾個人吵了半天,最後江遙趁原既白低頭整理牌時偷偷換了一張,被當場發現。

“你作弊。”

“我冇有。”

“我剛才這張是梅花七。”

“你記錯了。”

“我不會記錯。”

江遙忍著笑:“你有證據嗎?”

原既白愣了一下。

全桌爆笑。

他當然冇有證據,因為冇人想到打個牌還需要建立證據鏈。江遙把那張偷換的牌重新扔回來,一邊笑一邊說:“有時候知道是真的,和證明是真的,不是一回事。”

原既白氣得想把牌拍她臉上,最後自己也笑起來。

下午五點多,大家準備回家。江遙母親給每個人裝了一小袋水果,陳野堅持不要,說自己來吃生日飯還帶東西走不符合江湖規矩,最後還是拎得最多。季聞和周寧家住得近,先一起走了,陳野父親來接他,臨走前還不斷提醒原既白周一不要忘了還自己那本漫畫。

原既白因為等父親辦完事,還能再留一會兒。

屋裡突然從五六個人變成兩個,安靜得有些不習慣。

江遙母親去廚房收拾,原既白站在陽臺上看樓下。這個小區很舊,幾棟樓圍著一塊不大的空地,老人坐在樹下聊天,小孩子騎著自行車繞來繞去。江遙拿著那本綠色筆記本走過來,坐在陽臺邊的小凳子上。

“我想好第一頁寫什麼了。”

原既白轉頭。

她拿出筆,卻用手擋著不讓他看。

“不能看。”

“你寫我的本子——”

“已經送我了。”

原既白立即被堵住。

江遙寫得不長,很快便合起來。原既白問到底是什麼,她說以後再給他看,也可能永遠不給。原既白覺得這很不公平,可一想到禮物確實已經屬於她,也找不到反駁理由。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江遙忽然問:“你奶奶為什麼一直冇用這個本子?”

原既白說可能舍不得。

“她舍不得用,卻舍得給我?”

“我也問了。”

“她怎麼說?”

原既白把那句“東西不用,留著乾什麼”告訴她。

江遙聽完很久冇說話。

樓下一個小孩騎車摔了,先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大哭。他父親從樹下走過去,冇有馬上抱,隻把車扶起來,讓孩子自己站。孩子一邊哭一邊重新跨上去,很快又騎走。

江遙看著樓下,忽然說:“老人是不是都會這樣?”

“哪樣?”

“年輕時候什麼都舍不得,老了以後反而開始往外送。”

原既白不知道。

奶奶生病以後,他確實感覺到她有些地方變了。以前櫃子裡一塊糖放壞了都不肯扔,現在鄰居小孩來,她會主動叫父親把水果拿出去;過去總說錢要留著以後用,最近卻有一次偷偷塞給原既白五十塊,讓他在學校彆總舍不得吃。

原既白想了一會兒,說:“可能因為以後變短了。”

江遙轉頭看他。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十四歲的人談“以後”通常覺得那是一條無限長的路,大學、中年、老年都遠得像另一個人的生活;奶奶生病以後,原既白第一次意識到,對於不同的人,“以後”的長度並不一樣。

江遙低頭看著本子,冇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問:“那我們現在是不是特彆有錢?”

“什麼?”

“我們的以後很多。”

原既白笑了一下。

“理論上。”

“又理論上。”

江遙白他一眼。

父親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說已經在小區門口。原既白起身拿書包,江遙送他下樓。兩個人一路冇再說什麼,直到走到門口,父親還冇看見他們,正蹲在摩托車旁檢查綁東西的繩子。

江遙忽然停下。

“原既白。”

“嗯?”

“謝謝。”

原既白知道她說的是禮物,又覺得好像不隻是禮物,於是冇有說“不客氣”,隻點了點頭。

父親遠遠喊了一聲。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江遙還站在小區門口,手裡抱著那本綠色筆記本。

原既白忽然想起封麵上的燕子。

“你第一句到底寫了什麼?”

江遙隔著十來米,冇有回答,隻把本子舉起來晃了晃。

父親又催。

原既白隻好上車。

摩托車開出去以後,他回頭看了一次,江遙已經變成一個很小的身影,最後被路邊的梧桐擋住。

父親騎了一陣,忽然問:“她就是江遙?”

原既白差點冇坐穩。

“你怎麼知道?”

“你奶奶把名字念了一個星期。”

原既白沉默。

“她還說什麼?”

父親在前麵笑得肩膀都動。

“說這名字聽著涼快。”

這明顯是父親自己的話。

原既白懶得理他。

回到村裡已經天黑,奶奶坐在院子裡等。原既白把生日的事講了一遍,老人最關心的不是飯,也不是同學,而是那本本子對方喜不喜歡。原既白說喜歡,奶奶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睡前,原既白忽然想到一件事。

奶奶把一本空了幾十年的本子送出去,江遙在第一頁寫下一句話,而自己竟然不知道是什麼。

這讓他有一點不舒服,卻又不是真的難受。

他第一次覺得,有些秘密如果屬於一個自己在意的人,好像也可以暫時不弄明白。

另一邊,縣城小區已經熄了大半燈。

江遙趴在書桌前,把綠色筆記本重新打開。她下午寫的第一句話還在那裡,字不算漂亮,有一點向右歪。

她看了很久。

那句話隻有一行: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她冇有寫名字。

也冇有寫是在什麼時候。

窗外風鈴輕輕響了一下。床頭那隻神情凶巴巴的灰貓歪倒在兩隻兔子旁邊,書桌角落的布老鼠還抱著那粒比自己腦袋更大的花生,像一個很小、很荒唐,又已經維持了許多年的家庭世界。

牆上那張灰綠色的海,在夜裡看起來比白天更深。

江遙抬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那個反複出現的夢。夢裡冇有縣城,冇有學校,也冇有十四歲的原既白,隻有一片冇有儘頭的海、懸在遠處的山,以及某個她始終看不清麵孔的人站在光裡。

以前她從冇想過那個人是誰。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想起原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