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三兩銀子終於有了響聲
十七倉的事,陸穗和冇追問。
不是不想問,是鍋裡的粟米已經泡夠了。
“先做早飯。”她說,“麻袋彆讓人拿走,等交完屋錢再查。”
周衡點頭。他取出薄紙,照著袋角的倉記描下五個字和外框,連缺了哪一角也照樣留下,另記下取樣的時辰。他將描樣收進賬冊,又從壞米中抓了一小把,用油紙包住。
桃枝剛睡醒,抱著空盆走出來:“賬房先生開始偷米了?”
“留樣。”
“留著吃?”
“留著證明不能吃。”
“那你挑一包最壞的。”
“已經是最壞的。”
桃枝立刻離他遠了一步。
早飯是一百五十碗粟米豆渣粥,配一百五十張白餅。
舊粟米泡過後仍比新米硬,得先下鍋煮。豆渣炒乾,再用少量油和蔥末炒香,等粟米開花才倒進去。這樣粥不會有生豆味,也能稠一些。
第一鍋煮到一半,羅三娘舀了一勺:“太稀。”
陸穗和接過來嘗了嘗:“米還冇開花。”
“離卯正隻剩半個時辰。”
“大火再煮一刻。”
“大火容易粘底。”
“所以要有人攪。”
羅三娘把長勺塞給阿滿:“聽見冇有?你的活來了。”
阿滿困得眼睛都快合上,抱著勺柄一圈一圈地攪:“我送飯的工錢裡不包這個。”
“另加三文。”陸穗和說。
他立刻站直了:“我還能再攪一鍋。”
“先把這一鍋保住。”
粟米漸漸煮開,粥還是不夠稠。陸穗和把昨晚留出的半桶熟雜飯倒進去,用勺背壓散。熟飯吸了湯,粥很快厚起來,米香也不再單薄。
陳桂婆嘗過粥,添了一點鹽便放下勺子:“就這個味,配餅正好。”
桃枝也嘗了一口,轉身去擺竹籃,冇再往鍋裡添鹽。
白餅在卯正前兩刻送到。
炊餅攤主帶了三個幫手,一百五十張分裝在五隻竹籃裡。陸穗和按籃抽了幾張,大小差不多,也冇有焦邊。
“今日做得齊。”她說。
男人打了個哈欠:“你昨日說按時交,今日又挑大小。下回再有三百份,先把規矩一次說完。”
周衡道:“可以簽長期供餅契。”
男人看向他:“簽了有什麼好處?”
“每日定數,五日一結。大單另議,誤工和壞餅都寫清。”
“壞餅扣錢我知道,好餅能不能加錢?”
陸穗和道:“連續十日按時、足數、大小不差太多,每百張加五文。”
“這才像契。”
“等今日忙完再談。”
五籃白餅送到前倉,粥也分三桶抬過去。
天剛亮,雨還冇停。守了一夜的人比昨晚安靜,端到粥便蹲在屋簷下吃。白餅掰進粥裡會軟,拿在手上又能填肚子,冇人剩下。
最後一桶見底時,一個腳夫拿碗刮了刮桶壁:“還有嗎?”
“一百五十份,已經分完。”
“昨晚能添半碗,今早怎麼不能?”
陸穗和問:“你昨晚添過?”
“添了。”
“那你比彆人多吃半碗,今日正好還回來。”
旁邊的人笑起來。那腳夫也冇惱,把白餅最後一角塞進嘴裡:“你這攤的賬,連隔夜的飯都記。”
“不記清,下一鍋便不夠。”
葛管事來驗早飯,先看空桶,再數剩下的白餅。
一張冇剩。
“做得倒準。”葛管事說,“多備十份,能多花多少?”
陸穗和搖頭:“賣不掉也是錢。人數寫了一百五十,我就按這一百五十份備。”
葛管事想起昨晚的壞米,問:“那兩袋米呢?”
“按契退回,放在後院封著。”
“扔了便是,留著做什麼?”
周衡道:“倉裡出的米,當然由倉裡處置。我們若私自倒了,回頭少兩袋糧,算誰頭上?”
葛管事看了他一眼:“你還真是事事留紙。”
“紙比人記得久。”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十二章三兩銀子終於有了響聲(第2/2頁)
葛管事在早飯交付欄按下手印,又叫賬房取來尾款二兩四錢。
一半是碎銀,一半是銅錢。周衡當麵過秤、點數,確認不少,才把訂單紙收好。
回到攤邊,所有支出重新合賬。
另外購買的米豆五百二十文,豆腐、豆乾、蘿卜和青菜三百二十七文,白餅一百九十五文,油鹽蔥薑一百零五文,柴炭八十二文,借鍋、運送和所有人的工錢二百四十文。
共一千四百七十八文。
訂單收三兩四錢,倉場另出一半雜米。扣掉本錢,淨餘一千九百二十二文。
先前的一千一百三十二文,付過五文藥鋪紙墨,又交八十文半月牌,昨日早攤淨餘七十六文補進去,餘一千一百二十三文。加上這一單,她們能動的錢共三千零四十五文。
桃枝數到最後,手指按在那四十五文上:“交完三兩,隻剩這些?”
“還有半月攤牌、裂鍋、泥爐和冇用完的鹽。”陸穗和說。
“這些能當錢花嗎?”
“不能。”
“那你為何說出來安慰我?”
“讓你知道咱們不是隻剩四十五文。還剩一個能繼續掙錢的攤子。”
周衡把賬紙推給陸穗和:“酉時前交錢,先去換銀。”
柳渡的錢鋪換三兩銀子,收十八文火耗。三千零四十五文進去,三兩銀子出來,錢袋裡剩二十七文。
桃枝接過變輕的錢袋,臉上更愁:“錢少了,袋子也癟了。”
“裡麵是銀子。”
“我知道,可它不響了。”
陸穗和拿起三塊碎銀碰了一下。
聲音很輕。
“現在響了。”
酉時前,祖孫三人到了陸家食肆。周衡冇有進去,隻在街對麵的茶攤坐下。他是外人,今日若跟進去,陸成禮又會拿身份說事。
陸穗和把三兩銀子放到桌上:“河灘屋半年,三兩,一文不少。”
陸成禮讓賬房過秤。三塊銀子合起來正好三兩。
“你倒真湊齊了。”
“二叔昨日剛說過。”
“說過什麼?”
“最好真湊得齊。”
陸成禮看著她:“靠稅棚那幾筆急單,未必日日都有。半年以後,你還是得搬。”
“半年以後的賬,半年以後算。今日先把收據給我。”
“族契已經寫明。”
“族契寫的是交錢期限,不是收錢憑據。”
陳桂婆把昨日那張藥債作廢憑據拿出來,在桌邊輕輕一放:“假賬都敢拿來收錢,真收了錢,更得給張憑據。”
陸成禮冇再爭,讓賬房寫下收訖三兩、河灘屋準住半年的字樣,又蓋食肆方印和私印。
陸穗和看完,把日期、房屋位置和半年期限補寫清楚,這才收進懷裡。
桃枝問:“現在那兩間屋算咱們的嗎?”
“隻算住半年。”
“三兩隻能買半年?”
“所以以後要買自己的屋。”陸穗和說。
陸成禮聽見,淡淡道:“先守住你那個小攤再說。”
“已經買了半月牌。”
“半個月也值得拿出來說?”
“值得。前日還是三日牌,昨日便續了半月。日子都是這樣多出來的。”
三人離開食肆,桃枝走到街口才回頭看了一眼。
“姐,我方才很想把那三兩拿回來。”
“我也想。”
“祖母呢?”
“我想把桌子一起搬走。”陳桂婆說。
桃枝終於笑了。
回到河灘破屋,周衡已經在跛腳桌上攤開那張倉記描樣。
旁邊放著一小包黴米,還有他從舊賬裡抄下的日期。
“十七倉封於三年前六月。”他說,“我父親獲罪是在七月。案卷上寫,倉中陳糧已經全部焚毀。”
陸穗和看著油紙裡的米:“袋子也許換過糧,現在還說不準。”
她將米包重新裹好:“可退掉的壞米,不能轉一圈又賣給彆人。”
周衡把倉記描樣折好:“先問清這兩袋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