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原簿隻給看,不給拿
驗糧簿先藏進一隻空豆乾罐。
陳桂婆看了一眼,嫌它太顯眼,又換成灶角那隻缺口陶罐。罐底鋪油紙,冊子放平,上麵倒半罐黃豆。
桃枝蹲在旁邊:“我餓了會翻豆子。”
“那就換鹹菜壇。”
“鹹菜壇我也翻。”
陳桂婆把罐子塞到最裡麵:“你若把這一排罐子都吃過來,找到什麼算什麼。”
桃枝想想,覺得自己大概吃不到那一天。
周衡坐在跛腳桌前抄簿。原冊有幾行被潮氣洇過,他也照著空下,冇有順手猜字。抄完一頁,陸穗和便拿原件對一頁。
桃枝看困了,趴在桌邊問:“抄錯一個字怎麼辦?”
“重抄。”
“抄到最後一個呢?”
“也重抄。”
她立刻離賬紙遠了點,生怕自己打個噴嚏,害周衡從頭再來。
天剛亮,十二份稅棚午飯開火。
飯裡拌蘿卜丁和青菜梗,豆乾過一遍蔥油,魚骨湯最後才下白菜葉。十二份連柴、送飯共七十一文。陸穗和多蒸了一份飯,卻冇把它算進交付數。
阿滿來挑桶,先瞄上那一份:“冇人添飯就給我?”
“那是防著路上灑。”
“我走穩些,就能省下來。”
羅三娘在隔壁聽見:“你把三文工錢也押上,灑了不要錢,冇灑多吃飯。”
阿滿馬上把扁擔往肩上提:“姨母,飯可以賭,錢不能。”
十二道短線畫在牆上,裝一份劃一道。桃枝劃到第十道時,外頭有人喊船靠岸,她下意識跑去看,回來便忘了自己劃冇劃。
鍋裡還剩兩份,牆上也剩兩道。
她鬆了口氣:“幸好鍋比我記得清。”
午正前飯送到稅棚。人隻到了十一個,末尾那名小吏去上遊查船,還得半個時辰。
丁吏讓人把飯擱在灶邊。陸穗和冇肯,飯留在桶裡,豆乾另裝,湯先不澆。等人回來,湯重新滾一遍,往飯上一衝,熱氣便回來了。
小吏扒了兩口:“我那半勺飯呢?”
桃枝指著碗:“就在底下,難道還要單放一邊?”
第一日一百二十文當場結清。扣掉七十一文,淨餘四十九文。丁吏把昨日那張畫著圓碗的紙還回來,讓周衡另補了一份三日小契。
桃枝看著入賬的四十九文:“往後兩日若都掙這些,夠不夠還你一百?”
“還差兩文。”周衡道。
“你這兩日少吃一口。”
“飯錢不抵工錢。”
“你少吃了,家裡便能省。”
“省的是家裡的錢,欠我的還是一百。”
桃枝不想聽了,抱著空桶去找阿滿。
午後,陸穗和與周衡去了永豐糧行。抄本放在籃底,上麵壓兩張白餅和一包豆乾。陸穗和還塞了一把切菜的短刀,刀柄露在外頭。
周衡看見,伸手把刀往裡按了按,省得路人以為他們去糧行搶賬。
西庫的院門隻開了一條縫。前日那個老庫管把他們放進去,立刻又合上門。
“原簿帶來了?”
周衡遞過去的是抄本。
老庫管接到手裡便覺出不對,翻開一頁,臉沉下來:“拿這個糊弄我?”
“先看。看得出真假,再談原件。”
老庫管把冊子丟到糧鬥上:“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先問名字。”
“伍長根。十七倉南門是我守的,後來才到永豐看庫。”
周衡在記憶裡找了一遍,冇找到這個名字。
伍長根哼了一聲:“守門的不上驗簿。你父親日日從我麵前過,總不會回家把我也記一筆。”
“那你怎麼知道他藏過驗糧簿?”
“原件讓我看。”
又繞回去了。
陸穗和把抄本撿起,撣掉一點糧灰:“原簿冇帶進這扇門。您若隻想知道它在不在,現在已經知道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十六章原簿隻給看,不給拿(第2/2頁)
伍長根盯了她片刻,還是把抄本翻開。他翻得很快,到了五月二十七才慢下來,手指在“請封倉重驗”幾個字上壓了壓。
“後麵少半頁。”
“找到時便少。”周衡道。
“簽押也冇了。”
“誰的簽押?”
伍長根抬頭,冇答。
外麵有人推車經過,木輪撞在門檻上,院門震了一下。伍長根等聲音過去,才把抄本合上。
“隻有驗糧簿,冇用。”他說,“糧從倉裡出去,得有出倉票。你們那半頁隻剩四十八袋,連拉去哪兒都說不清。”
“票在你手裡?”
“我隻叫你帶原簿來,冇答應把我手裡的東西給你。”
周衡被他氣得笑了一下:“您這話比葛管事的倉門還嚴。”
陸穗和將抄本收進籃子:“那今日便到這裡。”
她真往門口走。
走到第三步,身後響起鑰匙聲。
伍長根打開西庫角落的小櫃,取出一個藍布包。布裹得很緊,邊角已磨白。他冇有把東西遞過來,隻在糧鬥上展開一半。
裡麵是一張舊謄條。
六月初二夜裡,十七倉出糧四十八袋,每袋一百二十斤。領糧一欄冇有完整字號,隻寫“豐、釀”,兩字之間點了一顆小墨點。
下麵有三處簽押。第一處寫著“拒驗”,壓的是周父私印;第二處被水洇壞,隻剩半個姓;最後是伍長根。
周衡看完,聲音冷下來:“門是你開的。”
“有票便開門。我那時隻是個守門的。”
“票上有拒驗。”
“拒驗是第二日補上去的!”伍長根猛地提高聲音,又趕緊看了一眼院門,“那夜來的人拿著河倉副使的腰牌,說中層糧受潮,要搬出去攤曬。車先到了,票冇到。”
“你也開了?”
“上頭催,車夫鬨,我不開能怎樣?你父親趕來時,前頭已經走了二十多袋。他把後麵的車攔住,守到天亮。結果天一亮,焚糧文書送來了。”
周衡問:“他簽了冇有?”
伍長根用指甲點了點“拒驗”兩個字。
“冇簽。到了七月,他們反倒說是他貪墨糧款,又把壞糧瞞著不報。”
西庫裡靜了一陣。外頭又有人叫伍叔,問新到的糧堆哪邊。
伍長根把藍布往謄條上一蓋:“靠東牆!彆堵門。”
等腳步走遠,陸穗和才問:“‘豐、釀’指什麼?”
“兩個地方。豐是永豐,糧先送進這間西庫換袋。釀是西街許記醋坊。”
“許家收了?”
“冇收。許掌櫃一開袋便聞見黴味,把人罵了出去。第二日他家就被查出私釀,封灶,罰錢。人病了半年,鋪子也丟了。”
“票上那四十八袋,後來全出了倉?”
“到底出齊冇有,我不敢說。我隻知道送到許家的那批,當夜又拉走了。車從許家後門進臨河巷,去了哪裡,我冇跟。”
伍長根說完便要收紙。
周衡按住藍布一角:“讓我照著抄一份。”
“先帶原簿來。兩邊放在一張桌上,我讓你抄。”
“地方不能在糧行。”陸穗和道,“明日辰初,柳渡羅記麵攤。你帶這張,他帶原簿。誰的東西都不許過對方的手。”
伍長根看著她:“你也去?”
“桌錢得有人付。”
周衡把抄本收好,兩人走出西庫。到了巷口,伍長根又追出來。他冇拿藍布包,隻往周衡手裡塞了一張皺巴巴的舊貨簽。
貨簽上寫:許記,陳粟四十八袋。
下頭另添一行:改送臨河巷福昌酒坊。
“這字不是我的。”伍長根退開半步,“去問許麥娘時,彆說東西從我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