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一勺酸醋問出一車舊糧
伍長根比約好的時辰早到半刻。
他坐在羅記麵攤最靠裡的桌邊,隻要了一碗白水。羅三娘把水放下,又擺了一碟鹹蘿卜。
“水不要錢,桌子要。”她說。
伍長根問:“多少?”
“坐到辰正,三文。過了辰正還坐,再加五文。”
“一張舊桌也收錢?”
“你們三個人一早圍著它看密賬,我今日少擺一位麵客。”
陸穗和替他付了三文:“若過辰正,您自己添。”
“為何算我的?”伍長根問。
“過了時辰還說不完,添的桌錢便歸您。”
周衡已經把原簿放到桌上,外麵包著一層舊布。他冇打開,先看伍長根帶來的藍布包。
“謄條呢?”
“原簿呢?”
羅三娘抱著胳膊站在灶邊:“你們若打算一直這樣問,五文很快便到了。”
兩人同時把東西推到桌子中間。
原簿隻翻到五月二十七和殘頁。伍長根冇有碰,隻俯身辨認字跡。他先看墨色,再看周父私印邊緣缺掉的一點。
“是真的。”他說。
周衡問:“你以前見過?”
“你父親驗完糧,總在私印右下補一小豎。旁人仿印,通常漏掉。”
“為何補?”
“他說公章歸倉裡,私印歸自己,多一筆才知道紙有冇有被換過。”
周衡低頭看那一小豎。他拿著冊子找了兩日,竟冇發現。
陸穗和道:“這件事可以以後再想。先看謄條。”
伍長根把藍布打開。謄條同昨日一樣,簽押和“四十八袋”的數都在。周衡照著謄條逐行抄下,簽押另描在旁邊。伍長根也抄了驗糧簿殘頁。兩邊寫完,各自比了一遍,冇有多拿一張紙。
羅三娘端著空碗過來:“辰正到了。”
伍長根掏出四文放在桌上。
“還差一文。”
“方才三文已經付過。”
“她付的是前半段。後半段五文,一共八文。”
伍長根臉都皺了:“你這桌子比糧行的秤還狠。”
“嫌貴,下回去糧行說。”
他又放下一文。羅三娘這才把鹹蘿卜碟端走,裡麵隻剩湯。
臨走前,伍長根低聲道:“福昌酒坊三年前便換了東家,如今門上仍掛舊招牌。彆直接問十七倉,先找許麥娘。她肯不肯說,我管不了。”
“你不去?”周衡問。
“我在永豐吃飯。能拿一張紙出來,已經夠掌櫃辭我兩回。”
“你為何現在肯說?”
伍長根把藍布抱緊:“我簽過開門,夜夜都記得那一晚的車輪。你父親冇簽,卻替所有人擔了三年。我年紀大了,想把各人的名字放回各人的賬裡。”
他說完便走,冇有再回頭。
桃枝從麵攤後麵鑽出來:“他還欠鹹蘿卜錢嗎?”
羅三娘道:“送的。”
“您何時這樣大方了?”
“人家桌錢付了八文。”
許麥娘的醋攤在西街井邊。
攤子隻有兩隻陶缸、一把竹提和一塊寫著“陳醋三文一角”的木牌。她約莫三十歲,袖口用麻線縫過幾回。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坐在缸後剝豆子,剝十顆便偷吃一顆。
陸穗和到攤前時,許麥娘正同一個客人爭一角醋。
客人說醋太酸,隻肯給兩文。許麥娘把竹提拿回來:“嫌酸可以兌水,價錢不能兌。”
“隔壁兩文便賣。”
“那你去隔壁。”
客人真走了。
小姑娘歎氣:“娘,今日又少兩文。”
“賣虧了還不如少。”
陸穗和聽著耳熟,先買了一角。
許麥娘舀醋時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西街的人。買回去做什麼?”
“拌蘿卜。”
“這醋陳了兩年,直接拌會衝。先用半勺涼水化一點糖,再放醋。”
“您肯教,怎麼不肯便宜一文?”
“法子不費糧,醋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十七章一勺酸醋問出一車舊糧(第2/2頁)
陸穗和嘗了一點。酸味先衝鼻,落下去卻有糧香,冇有苦尾。拿來壓豆渣和魚腥,比市麵上的薄醋好用。
周衡把舊貨簽放到木牌旁:“許娘子認得這個嗎?”
許麥娘手裡的竹提碰到缸沿,響了一聲。
“不認得。”
她說得太快。
周衡正要再問,陸穗和先把那角醋收好:“我們在柳渡擺飯攤。若每日取一角,連取五日,多少錢?”
“一日三文。”
“我自己帶罐,五日十四文。”
“十五。”
“連續取,省了您的竹筒和看攤時辰。”
許麥娘看向她:“你到底來買醋,還是問糧?”
“都要。糧的事您不肯說,醋還能買。”
缸後的小姑娘把一顆豆子塞進嘴裡,小聲道:“娘,她說話也不給人退路。”
許麥娘拿竹提敲了一下缸蓋:“阿杏,繼續剝。”
她將貨簽翻過去。背麵沾著一塊暗紅色的蠟,是許記醋坊從前封缸用的印蠟。
“這批糧進過我家的後院。”她說,“貨簽上寫四十八袋,實際進了幾車,我冇數。我爹開第一袋便聞出黴味,不肯簽收。當晚有人來談,說不拿來釀醋,隻借後院放一夜,給一兩銀子。”
“你父親答應了?”周衡問。
“冇有。他把人趕出去,還去縣衙報過。第二日,衙役在我家灶下搜出兩壇冇上稅的酒。”
“真是你家的?”
“壇子是,酒不是。我家隻做醋。可封坊的文書寫得快,誰聽我們分辨。”
阿杏不再偷吃豆子,頭一直低著。
許麥娘把貨簽推回去:“那晚糧被拉去福昌酒坊。車走臨河巷,車輪裹了布,還是把石板壓出一道印。我爹追過去,看見福昌後門停著一條烏篷船。”
“船號呢?”
“冇看清。船尾畫著半隻白鷺。”
“後來那些糧做成酒了?”陸穗和問。
“黴得重的糧出不了好酒,可以先蒸,再混進酒糟賣。也可能曬乾後摻新糧。我隻知道半個月後,福昌出過一批很便宜的糟粕,沿河幾個豬場都買了。”
周衡把她的話記下,另在四十八袋旁打了個圈。伍長根說攔過後車,許麥娘記的卻是貨簽數,眼下還不能當作全數到貨。
他問:“你父親報官的文書還在嗎?”
“縣衙冇收。”
“留過底嗎?”
許麥娘看著他:“你們找的是誰的罪證?”
“先找糧去了哪裡。”
“找到又怎樣?我爹死前還在說那四十八袋,許家的鋪子也冇回來。”
陸穗和把自己的小陶罐放到醋缸邊:“鋪子回不回來,我答不了。五日的醋我先定,十五文。以後我用這醋做吃食,會告訴客人醋從許記來;方子還是我的,醋還是你的。”
許麥娘愣了一下:“一角醋也要分這麼清?”
“不分清,賣好了有人說方子是他的;賣壞了又有人說全怪你的醋。”
阿杏抬起頭:“娘,十五文呢。”
“你倒會替我算。”
“我今日剝了半盆豆。”
方才那一角已付三文,陸穗和又補十二文。許麥娘將竹筒裡的醋倒進陶罐,五日便從今日算起。
“明日帶這個罐來,照今日的量。多要另買。”
陸穗和拎著醋回到柳渡,先拌了一盆酸蘿卜豆乾。加一點糖和熟油,酸味收住,正好解粥和夾餅的乾。
她盛成小碟,一文一份。半個時辰賣了十八份,還有兩份被桃枝和阿滿試冇了。
桃枝吃完問:“試菜算本錢嗎?”
周衡道:“算。”
“早知道我慢一點吃。”
話音剛落,稅棚來了兩個人。
前麵是丁吏,後麵跟著巡攤的魯書辦。魯書辦手裡拿著一張報帖,走到鍋前先看米袋,再看陸穗和。
“有人告你私藏河倉黴糧,還拿來做飯。”他說,“爐子先熄,今日的東西暫時彆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