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安臉色慘白,像是受了重創。

剛才他在暗處看得清楚。

甄嬤嬤的棒子砸在柳憐月身上的那一下,他後背也受了同樣的一棍子。

一瞬間,那些莫名其妙的酥麻,還有昨天那一耳光,全都有了答案!

他和那個奶娘之間,像被什麼東西連在了一起。

蘇懷安強撐著直起身子,走到憐月身邊,小心查看。

他先伸手探了探她鼻端,有氣息,是疼暈過去了。

蘇懷安閉了閉眼。

他的後背也在疼,那種沉悶的鈍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上來,每湧一次,他的眼角就跳一下。

這該死的甄嬤嬤!

咬了咬牙,他俯下身,將憐月打橫抱了起來。

她比他料想的輕得多,像一截被風吹折的柳條,軟綿綿的搭在他臂彎裡。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守夜的親隨,兩個人從回廊儘頭快步趕來。

“二爺!”

蘇懷安趕緊將憐月的臉擋住,捂在自己的胸口,聲音壓低,冷氣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的擠出來。

“把那老東西綁了,丟到柴房。其他不許聲張。”

親隨看了一眼地上昏死的甄嬤嬤,又看了看二爺懷中的人,心頭大駭,連聲應了,飛快去辦。

蘇懷安抱著憐月穿過月色下的長廊,一路往前院書房去。

他冇有往百福堂送,也冇有叫府醫。

懷裡的女人昏迷不醒,呼吸淺淺的,嘴唇白得冇有半點血色。

她疼一分,他就疼一分。

她若死了,他還能不能好好活著,這個問題,他現在不敢去想。

書房的門被推開又合上。

蘇懷安側身將憐月放在內室的軟榻上,自己撐著桌沿緩了好一陣,才抬手按了按後背。

冇有腫,就是乾疼。

但比方才輕了些,像是那邊也緩過來了一點。

他叫進一個貼身的小廝,吩咐去藥房取最好的活血化瘀膏,再備熱水和乾淨的棉布。

小廝不敢多問,很快把東西送了進來。

蘇懷安坐在榻邊的圓凳上,看著昏迷的柳憐月,手裡捏著那罐藥膏。

他從來冇有為任何人上過藥。

可眼下的局麵容不得他把人交給旁人。

府醫一來,就要問怎麼傷的。

明天滿府都知道柳奶娘半夜被二爺抱回了書房。

這件事必須爛在這間屋子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藥膏,伸手去解憐月後背的衣帶。

他素來守禮克己,此刻心頭卻莫名發緊,隻得強行壓下心底那點不該有的異動。

蘇懷安將憐月肩頭的衣服小心解開。

隻見有道瘀痕從左肩胛一直延伸到後腰,紫黑一片。

果然是同一個位置。

蘇懷安把藥膏挑了一團在指尖,稍稍搓熱,覆上了那片青紫的肌膚。

指腹觸到她的背脊時,憐月在昏迷中輕顫了一下,像是受驚的小獸。

他的手指跟著頓了一瞬,隨即輕柔了許多。

藥膏化開,混著淡淡的草藥味,他全神貫註,一點一點的把瘀血推散,不敢有片刻的分神。

推到腰窩的時候,手底的觸感變了,細膩柔韌,全然不是肩胛處那種單薄。

蘇懷安的手停住了。

他不敢再往下了。

他收起心中紛雜,隻能先拿一條乾淨的棉布,蓋在她裸露的後背上。

做完這些,他坐回圓凳,念了好幾遍清靜經。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

憐月的眼皮動了動,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她先感覺到的是痛。

後背像有一團火在灼燒,翻身都翻不得。

緊接著是鼻端陌生的熏香味,這是……是鬆墨香!

她的眼睛一下就睜開了。

這不是百福堂!

憐月心裡一慌,掙紮起身,可後背傳來撕裂般的痛,讓她悶哼一聲,又跌回了榻上。

“彆動。”

她循聲看去。

蘇懷安坐在床邊圓凳上,燈火投下的陰影讓他的麵容顯得有些嚇人。

憐月的腦子嗡嗡作響,剛剛的遭遇從腦中浮了回來。

黑暗中的悶棍,那道破風聲,疼痛,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二爺……”

她的嗓子啞了,話音顫抖。

蘇懷安冇有回她的稱呼,隻是看著她。

那種目光憐月見過一次,就是她第一天入府,在豐哥兒的暖房裡發現花生糖之後,他看她的眼神。

憐月說不上來那是什麼,隻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蘇懷安忽然抬起右手,兩根手指捏住了自己左臂內側的一小塊皮肉。

然後使勁掐了下去。

憐月的左臂同一位置驀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被蜂蜇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痛呼出聲。

聲音剛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愕然抬頭,對上蘇懷安註視著她的眼睛。

“怎麼了?”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問豐哥兒吃了冇。

憐月心裡一涼,說不出話來。

蘇懷安鬆開手指,從圓凳上站了起來。

他很高,站在榻前,幾乎要把那一小團燭光都遮住了。

憐月不自覺的往後縮了半寸。

“柳憐月。”

“從你進府的第一天起,我的身上就出了古怪,胸口發漲,無故心慌。”

“我以為是自己染了病,翻遍了誌怪醫書,請了道士來看,什麼都查不出來。”

“直到方才。”

他微微俯下身,燭光映出他眼底的黑暗。

“棒子打在你的脊梁上,我才參透。”

憐月的血一寸一寸的涼了下去。

他知道了。

共感的事,他知道了。

“二爺,奴婢不知道……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天地良心……”

她想跪,後背不允許,隻能撐著榻沿,哆哆嗦嗦的把頭低了又低。

“奴婢是個本分人,不識邪術,更不會害人,求二爺明察!”

蘇懷安看著她伏在榻上的樣子,心下卻想了彆處。

當今之世,巫蠱邪術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一個出身低微的奶娘,若是被冠上這樣的罪名,不止她自己活不了,她的九族也要跟著一起埋進土裡。

而且她要是有這個本事,大可找個皇帝後妃,對自己下手作甚。

蘇懷安的眉頭慢慢平複,躊躇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了過去。

“你先把眼淚收一收。”

他的語氣變了,冇有方才那樣逼迫,但也遠遠談不上溫和。

憐月接過帕子,不敢抬頭。

“你入府之前,可有接觸過什麼奇怪的人,或者被人灌過什麼藥?”

“冇有。”

蘇懷安沉默了片刻。

府裡接連出事,先是豐哥兒被人投喂花生糖,再是太醫被收買,如今又是甄嬤嬤持棍行凶。

這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攪弄風雨,柳憐月身上的這樁怪事,說不定就是被他人動了手腳。

他的思緒轉了幾轉,開了口。

“我不管這件事的由來。”

“現下就是,你疼,我也疼,僅僅兩日,你就挨了一個耳光一記悶棍子。”

他的聲音有點恨鐵不成鋼。

“讓我白白跟著遭罪!”

憐月聽到這裡,脊背一僵。

她終於抬起頭來,紅著眼眶,對上了蘇懷安的目光。

他俯下身,捏住了她的下巴,讓她無法躲閃。

“所以,從今日起,你得在爺眼皮子底下活著。”

“一點皮毛都不能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