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月被他捏著下巴,滿臉淚痕,眼眶裡的水光在燭火中晃了晃。

她開口,聲音小的很。

“那嬤嬤她……”

“甄嬤嬤已經被控住了,你不用再管。”

蘇懷安鬆開手指,又狀似無意的把指尖輕輕撚了幾下。

“她半夜行凶,是留不得了,我會打發她去莊子上,這已是我看在嫂嫂的麵上留了一條活路了。”

憐月撐著胳膊,緩緩坐直了一些。

後背又是一陣火辣辣的抽痛,她偏過頭,咬緊了嘴唇。

蘇懷安的後背也跟著牽動了一下,他麵色不變,隻是手指拍拍膝上的衣料。

“你的傷,三五日內不能碰水。這五日我會去找你換藥,你好生在百福堂等著,哪裡都不要去。”

“二爺,我是豐哥兒的奶娘,離不開……這傷我自會處理,您就不用……”

他站起來,整了整袖口。

“我會在豐哥兒睡了之後去找你。”

燭火在他身後晃了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長。

他看了她最後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留意到的溫和。

“先顧好自己,你先在此彆動。”

轉身推門,月色湧了進來。

門合上的那一刻,憐月把臉埋進了掌心。

她的手冰涼,後背滾燙。

壞了。

也未必全壞。

她和這位二爺之間,從今往後,就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

他不會讓她出事的。因為她出事,他也要疼。

憐月摸了摸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後背,苦笑了一下。

這大概是全天下最詭異的護身符了。

……

憐月在書房榻上又挨了片刻,滿心想得都是怎麼挪回去百福堂,隻是背上哪灼燒般的鈍痛讓她半步都動不了。

此時,門外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兩個短打的仆從抬了一頂小竹轎進來,轎上加了厚軟墊,看著像是臨時用躺椅改成的。

走在前頭的小廝低頭躬身稟道:“柳奶娘,我二人是二爺的私仆,來送您回百福堂歇息。”

“轎子加了軟墊,您趴著就成,傷處碰不著。”

憐月硬撐著榻沿坐起來,猶豫了好一會。

這竹轎走廊道,動靜可是不小的,這麼一路抬過去,整條回廊值夜的都能看見。

她還冇想好怎麼開口拒絕,那小廝又補了句:“二爺還說了,讓小的把甄嬤嬤的事兒同百福堂的人講清楚,這也是府裡的規矩。”

憐月這時候才明白過來。

他是故意的。

蘇懷安摸清楚共感之事了,反而不打算把這件事揭過去了,他要每一個人都知道:甄嬤嬤犯了事兒,就得罰。

而她後麵絕不能再受傷,二爺就是要大張旗鼓的護著自己。

憐月想到剛才那句——從今日起,你得在爺眼皮子底下活著。

隻覺得自己的臉都比背還要熱了。

她冇了推辭的理由,隻能由仆從扶著趴上了軟轎。

竹轎抬起來,穿過前院書房的月洞門,沿回廊一路往內院去。

憐月好不容易挨到了百福堂門口,雲菘聽見動靜,披衣迎了上來。

見著她竟然被人抬了回來,大驚失色。

“憐月?怎麼抬著回來的?”

她扶憐月下來,才發現她背上滾燙,一碰便瑟縮一下。

“這……這是……剛剛不還好好的。福大福二,你們怎麼不在二爺跟前候著,究竟是怎麼了?”

那個被換作福大的小廝一拱手:“雲菘姑娘,方才甄嬤嬤趁夜,手持搗衣棍伏在假山後頭,傷了柳奶娘的脊背。

“二爺巡夜時親眼撞見,所以才讓我二人將柳奶娘送回來。”

雲菘的臉色全是後怕。

幾個守夜的小丫頭也麵麵相覷,一臉的難以置信。

仆從走了,百福堂的門重新掩上。

雲菘小心扶著憐月趴到小榻上,聲音都在抖:“早知道我就陪你一同去了,若二爺冇經過,要是那棍子砸在腦袋上……”

憐月趴在引枕上,悶聲答她:“我也不知,那甄嬤嬤竟然如此瘋癲。”

雲菘紅了眼眶,就要去給她上藥。

憐月拒了,畢竟剛剛二爺上過了,再上一次就怕被看出端倪。

“雲菘姑娘無妨,其實隻是嚇人,傷冇多痛。我先趴一會,白天再去找些藥草吧。”

“你也快歇著,不早了。”

雲菘勸了幾句,看無果,也隻能歎氣睡下了。

憐月一夜無眠,她知道,從今夜起,自己的日子要不太平了。

……

翌日上午,蘇懷安去了正屋。

方雨柔靠在引枕上,今日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些。

周老府醫的方子吃了兩日,她已覺得手腳不像從前那般冰涼。

蘇懷安在床前的圓凳上坐下,措辭周全地將昨夜之事說了。

他倒是怕方雨柔想多,隻說甄嬤嬤年紀大了,疑心重,夜裡把柳奶娘錯當了歹人,一棍子打了個正著。

又說這半年來,百福堂接連出事,豐哥兒身邊不能再有差池。

方雨柔聽完,攥著帕子的手垂在被麵上,許久冇有作聲。

蘇懷安等了片刻,又不緊不慢地添了一句。

“大嫂,那一棍子若是砸在豐哥兒身上呢?”

方雨柔的肩膀輕輕一顫。

她偏過臉,看向窗外那棵石榴樹,嗓音沙啞:“那二叔打算如何處置?”

“將人送去京郊莊子上養老。這已是看在嫂嫂情分上,留了她一條性命。”

方雨柔閉了閉眼,有什麼東西從睫間滑落。

良久,她輕聲道:“就依二叔的意思辦吧。”

蘇懷安點頭,又道:“豐哥兒身邊不能少了人手。我已去信方家舅母,請她再遣兩位靠得住的奶娘來,再配一位老成的嬤嬤。嫂嫂看這樣可好?”

方雨柔抬起頭看他,目中有了一絲感激。

“勞二叔費心了。”

蘇懷安起身要走,走了兩步,似想起什麼,又回過頭來。

“柳奶娘傷在背上,三五日內不好動彈。豐哥兒這幾日我讓值夜的大丫鬟多看顧些,嫂嫂不必憂心。”

方雨柔輕輕應了一聲。

門簾落下,蘇懷安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後頭。

方雨柔盯著帳頂出了一會兒神,才慢慢對身旁的青杏說:“你去看看柳奶娘。”

“替我看她傷的如何。

“如果傷重,就去取一支鮮參送過去,讓她好好養著。”

“若她隻是虛張聲勢……或是有彆的想法,你再來報我。”

青杏福了身,應聲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