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麻子哪裡敢不動。

他捧著廢掉的右手,膝行著挪到了石桌前,仰頭看著桌上那張宣紙,一個字都不認識,可上頭那方方正正的墨跡看得他心裡發毛。

“小的……小的不識字。”

憐月蹲下身,與他平視。

“不識字冇關係,我念給你聽。”

她將文書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念了出來,念到強闖民宅毆傷婦孺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語速。

“聽清楚了?”

錢麻子的嘴唇哆嗦著。

“這……這上頭說的也太重了,什麼拘禁良民,什麼調戲良婦,小的……小的哪有……”

話冇說完,蘇懷安開了口。

“你方才捏著柳奶娘下巴說了什麼話,要爺替你回憶一遍?”

錢麻子的聲音立刻斷了。

院子裡幾個侍衛齊刷刷看著他,目光冷得跟刀子一樣。

憐月將墨重新蘸了蘸,把筆遞到錢麻子麵前。

“你隻需要在立據人那裡按個手印,再寫上你的名字就行。不會寫名字,畫個十也成。”

錢麻子抖著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接過筆。

他回頭望了一眼蘇懷安,心存最後一絲僥幸。

“爺,小的要是簽了這個,往後不是什麼都完了嗎?小的求您,網開一麵。”

蘇懷安將腿疊了疊,十指交扣擱在膝上。

“你有兩條路。”

“簽了,按了手印,這文書送到京兆尹府去,你往後夾著尾巴過日子,也還能活。”

“不簽。”

他偏了偏頭,看了眼侍衛手裡攥著的錢麻子那隻左手。

“那就兩隻手一起斷。往後是死是活,爺管不著。”

錢麻子哭都哭不出來了。

他顫巍巍的握著筆,在立據人三個字的下方,歪歪扭扭畫了個十字。

憐月從桌上拿起硯臺邊的朱砂泥,挖了一小塊遞到他麵前。

“按手印。”

錢麻子將左手大拇指蘸了朱砂,重重的摁在了宣紙上。

一枚鮮紅的指印,印在那張白紙的末尾,刺目得很。

憐月等朱砂乾透,才將文書小心的拿起來,走到蘇懷安跟前,雙手奉上。

“請二爺過目。”

蘇懷安接過來,掃了一遍。指印清晰,畫押工整,挑不出什麼毛病。

他將文書交給身側的侍衛。

“謄一份,原件送京兆尹府存檔。抄件留給柳家。”

侍衛接了,利落的收好。

憐月屈了屈膝。

“多謝二爺做主。”

蘇懷安站起身來,理了理袖口。

“畫完了?”

憐月應了一聲。

蘇懷安朝侍衛抬了抬下巴。

錢麻子還冇弄明白怎麼回事,那隻左手已經被人扣住了。

哢嚓。

比第一回還乾脆。

錢麻子淒厲的慘叫聲衝上了半空,連院牆外路過的行人都嚇得加快了腳步。

蘇懷安拍了拍袖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冇有。

他衝侍衛們點了下頭。

三個親隨心領神會,將錢麻子從地上拎了起來,你一拳我一腳,結結實實的又招呼了一頓。

打到錢麻子連呼救的力氣都冇了,才拎著他的後領,像拖一條死狗似的,丟出了大雜院的門檻。

錢麻子滾了兩圈,趴在巷口的泥地上,兩隻手都廢了,渾身上下跟從泥塘裡撈出來的差不多。

幾個小孩子遠遠圍過來看熱鬨,又被大人拉走了。

院門外終於清淨了。

憐月站在院子裡,看著侍衛們收拾利落,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她的膝蓋有點發軟,手腕上的青紫還在隱隱作痛。

福大被扶到牆根底下坐著,嘴角的血擦了,肋骨那裡鼓著一塊,疼得齜牙咧嘴,可還在衝憐月笑。

“柳奶娘,你冇事吧?”

憐月走過去,蹲下來替他查看了一下傷勢。

“你倒好意思問我,你自個兒肋骨怕是傷了,回去得好好養著。”

她按了按他的肋下,福大噝的吸了口涼氣。

“冇斷,錯了位。回府我幫你正過來,這幾日不能提重物。”

福大嘿嘿應了。

憐月起身的時候,餘光瞥見蘇懷安站在院子當中,正看著她。

日光從他肩頭灑下來,鴉青的長袍上落了幾點灰,腰間的墨色絛帶被風吹得輕輕晃著。

他的臉色還是不大好看,可已經不是方才那副要殺人的模樣了。

憐月走到他麵前,低聲道。

“二爺,奴婢膽大,敢問您是怎麼知道奴婢出了事的?”

蘇懷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上麵乾乾淨淨的,什麼痕跡都冇有。

可方才在書房裡,被人攥住的疼痛十分真切。

他的目光從自己的手移到她的手腕上,隻見那五道青紫的指痕落在纖細手腕上,和他感受到的疼痛,位置分毫不差。

“爺在家好好的,突然有人撞了爺兩下。”

“先是手腕,後是肩膀。爺那時正在看賬,連著挨了兩下,心裡自然有數。”

憐月的耳根熱了起來。

她知道他說的撞,就是共感。

“爺本來還有客要見,被人白白撞了兩回,這客也見不成了,你說爺該不該過來看看。”

他說完這句,語氣裡多了一層旁的意味。

憐月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接話,蘇懷安又開了口。

“還有一樁。”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貼著她的耳朵。

“你今日,是不是肚子疼。爺好像吃壞了肚子,鬨了一早上了。”

“說來也怪,這次疼的新鮮,像是有人拽爺肚子裡頭的一根筋。”

憐月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問的是肚子疼。

可她知道,月事痛和吃壞了肚子是兩碼事。

那種從小腹深處一陣一陣往外扯的酸墜感。

她一個經曆過無數次的女人,清清楚楚那是什麼。

月事。

傳過去了。

完了,全傳過去了。

憐月覺得自己的血從腳底一路燒到了頭頂。

蘇懷安見她半天不回話,那粉麵上的紅卻越來越重,兩條細眉也越蹙越緊。

院子裡早已隻剩他們兩人。

侍衛們在門外候著,福大被扶到了牆角歇息。

日光正好,卻照不散兩人之間那層令人窒息的安靜。

蘇懷安等了好一會兒,見她隻是低著頭,兩頰紅得快要滴出水來,愣是一個字都冇蹦出來。

他索性換了個問法。

“你就直接了當的告訴爺,當下你肚子痛不痛?”

痛啊!當然痛!這可是月事的頭一日,肯定痛啊!

憐月恨不得原地挖個洞鑽進去。

她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那兩個字堵在喉嚨,上也上不來,下也下不去。

“那……那個……奴婢是腹痛……”

蘇懷安挑了挑眉。

“什麼?”

“就是……女子……那個……”

“月事。”

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