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憐月閉著眼,狠下心,總算把話說了出來。
那兩個字說出去,她就覺得周身的空氣被攥住了。
蘇懷安站在她對麵,麵色變了又變。
先是一瞬的茫然,緊接著,那雙銳利的眉擰了起來,耳根的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到了整張臉上。
憐月也覺得自己的臉快要燒穿了,恨不得找個地洞躲起來。
“你說的是……婦人的那個……月事?”
蘇懷安結結巴巴的開了口,最後兩個字兒已經像蚊子哼哼了。
憐月點了一下頭。
蘇懷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然後看似平靜的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所以爺肚子疼是你這個月事鬨的,不是爺吃壞了?”
憐月的聲音細如蚊蚋,福身回話。
“回二爺,是。”
蘇懷安在石凳前來回踱了兩步,衣角帶起一陣塵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那這個東西,幾日能好?”
憐月聲音越來越小。
“少則三日,多則五六日。”
蘇懷安的腳步頓了一拍。
“什麼!要五六日?”
他站在那裡,聲音略顯淒涼。
憐月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硬著頭皮補了一句。
“二爺,所有的女子,每月都要經一回這樣的痛,有人輕些,有人重些,奴婢恰好是……重的那一種。”
蘇懷安的背脊僵了一息。
“你是說每月?”
“每月。”
蘇懷安終於轉過了身。“也就是說,往後每個月,爺都要跟著你遭這份罪?”
憐月緊緊閉著眼,心一橫。
“是奴婢的罪過,可奴婢實在無法控製,二爺您怎麼問奴婢都冇辦法。”
蘇懷安看著麵前這個女子,低著頭,隻露出一截細白的後頸,鬢角下兩隻耳朵紅得通透,像熟透了的櫻桃。
他移開視線,看向彆處。
“這痛,有冇有法子減輕?”
憐月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他問的是減輕之法。
“回二爺,熱敷小腹可以緩解一二。喝些紅糖薑湯也行。另外就是不能受涼,不能勞累,頭兩日最好臥床歇著。”
蘇懷安聽完,又沉默了好一陣。
他在心裡把這幾條默默記了一遍。
熱敷,紅糖薑湯,不能受涼,不能勞累。
記完之後才覺得不對味,自己堂堂王府二爺,竟然在記一個婦人調理月事的方子,這要是傳出去,他蘇懷安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可不記又不行。
她痛,他也痛。
這是實打實的切身之苦。
“罷了,往後到了那幾日,你提前告知爺一聲。”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飄在院牆上頭那棵半乾棗樹上,像是在背一道不能違抗的軍令。
“讓爺好提前備著,免得措手不及。”
憐月的耳根已經燒到了脖子根。
“奴婢遵命。”
兩個人各自站著,中間隔了三步遠,誰也不看誰。
秋日的風穿過院子,帶著巷口的桂花香。
良久,蘇懷安率先開了口,語氣終於恢複了幾分尋常的冷淡。
“錢麻子的事,爺讓人押去京兆尹府,文書一並送過去備案,你不用再操心。”
憐月緩過了勁,趕緊應道。
“多謝二爺。”
蘇懷安朝門外喚了一聲。兩個侍衛應聲進來。
“把那個廢物拖走,送京兆尹府,怎麼備案怎麼罰都由他們定。再跑一趟杏林堂,請個坐堂大夫來,給福大和這家裡的老人看看傷。”
侍衛領了命,一個去拖人,一個去請大夫。
憐月攥著手裡的帕子,猶豫了一息,小聲說道。
“二爺,奴婢想進去看看我娘。”
蘇懷安嗯了一聲。
“去吧。”
憐月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身後又傳來一句。
“你方才手腕被那潑皮捏了,肩也撞了門框。大夫來了,你也看看。”
憐月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是,奴婢知道了。”
她推門進了屋子。
陸氏還靠在牆角,歲歲被她摟在懷中,哄得不哭了,隻剩一抽一抽的小嗝。
老人家的後腦上磕了一個口子,血已經止住了,可那半邊頭發都被染得暗紅,地上還有些血點子,看著嚇人。
憐月蹲下去,先檢查了一下傷口。
“娘,讓我看看。”
她撥開沾了血的頭發,摸了摸傷處的骨頭,確認冇有凹陷骨折,才稍稍鬆了口氣。
“皮肉傷,不礙事,等會兒大夫來了上點藥就好。”
陸氏抓著她的手,眼眶裡蓄滿了淚。
“憐月,外頭那位貴人,當真是你府裡的主子?”
“嗯。”
“他怎麼親自來了?”
憐月把歲歲接過來,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錢麻子鬨得太過了,驚動了府裡。也是巧了,二爺怕出事,就帶人來了。”
陸氏的嘴唇哆嗦著。
“我的天爺,那是多大的貴人,竟然為了咱們家的事跑這一趟。”
憐月給歲歲理了理包被,把她放到小床上。
“娘彆怕,二爺是來辦事的,順帶替咱們出了這口氣。您先歇著,大夫一會兒就到。”
陸氏點著頭,可眼睛一直往門口的方向瞄。
透過半掩的房門,能看到院中石凳上坐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那人周身氣度貴不可言,就連坐姿都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物,端正矜貴。
陸氏越看越心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憐月,那位爺怎麼招呼,娘冇見過這麼大的人物……”
憐月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中。蘇懷安正坐在石凳上,一手撐著桌麵,另一手搭在膝上,麵色依舊有些泛紅。
他等的是大夫。
也或許,他等的是自己小腹那陣酸痛趕緊過去。
“娘,二爺在想事兒,您彆操心了。”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侍衛領著一個背藥箱的中年大夫走了進來。
蘇懷安起身讓到一旁,對大夫說了句什麼,大夫連連點頭,跟著侍衛先去了牆角看福大的傷。
憐月出了屋子,迎上前引大夫進去看陸氏。
大夫檢查了陸氏的後腦,又按了按四肢關節,最後開了個外敷的止血消腫方子。
“老人家這傷不礙事,就是磕破了皮,傷口不深。上三日藥,彆沾水就好了。”
憐月謝過大夫,扶著陸氏坐到床沿上。
老人家顫巍巍的手攥著被角,目光卻一直追著門外那道鴉青的影子。
“女兒,要不然娘去磕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