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棗樹落下了幾片泛黃的葉子,院子裡總算安靜了下來。
大夫走後,院子外隻剩下蘇懷安和柳憐月兩人。
蘇懷安用一隻手按著小腹,坐姿很端正,想用這個姿勢壓下那陣綿長又怪異的酸痛。
柳憐月安頓好陸氏,從屋裡走出來,規規矩矩的站在他麵前半步遠的地方。
她換下了方才沾了灰土的外衫,頭發重新挽過,臉上乾乾淨淨的,但還有些疲倦。
“都安置妥當了?”蘇懷安冇看她。
“回二爺,母親服了藥已經躺下,小女也睡熟了。今日多虧二爺及時趕到,大恩大德,奴婢冇齒難忘。”她福了福身。
蘇懷安問:“既然妥當了,你準備幾時回府?”
柳憐月抬眼看了看天色,隻見日光已經微微偏西。
“原說酉時前回府,隻是如今奴婢的母親受了傷,歲歲又年幼,身邊離不得人。”
“奴婢想求二爺一個恩典,允奴婢去前麵的街市上走一遭,尋個牙子,買個身家清白的長工或者護院回來,幫著母親擔柴燒火,照看門戶。”
“安置妥當了,奴婢立刻回王府,絕不耽誤小世子夜裡的口糧。”
蘇懷安聽完這話,目光落在女人那張蒼白的臉上。
買護院,找長工。
這大雜院人多手雜,連個像樣的院牆都冇有,兩個婦孺外加一個滿地爬的女嬰,拿著幾十兩銀子,就算真招來個長工,誰能保證那不是引狼入室。
財帛動人心,她把世道想得太簡單了。
更要緊的是,要是這什麼護院照看不周,讓人衝撞了她家裡人,她回頭一急一病,遭罪的還不是自己。
“王府有王府的規矩。”蘇懷安不動聲色,“你既簽了契做豐哥兒的奶娘,一切就得依著豐哥兒的時辰來。你今日告假出府,說是酉時歸,便不能拖延。”
柳憐月趕緊低頭告饒。
“二爺,奴婢手腳快些,半個時辰便能將人定下……”
“外頭牙行裡的人,不知根底,不辨忠奸。”
“你一個小婦人,拿著銀糧去買漢子回來看家護院,對聲譽也不好。”
蘇懷安拂去石桌上的落葉,“若隻是招來個手腳不乾淨的也就罷了,現下可是有拐帶幼子的,你這女兒怕是不安全。”
柳憐月聽完,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她原先隻想著花錢買個舒心,卻忘了這年頭人心難防,自己家孤兒寡母的,外男進屋根本不妥。
她低下了頭,心中苦楚,兩絲碎發隨風飄散,她順著眼角攏了一下。
“二爺教訓的是,是奴婢思慮不周了。隻是母親如今傷著,奴婢身為人子,實在於心不忍。”
“不然請一位嬤嬤回來也可。”
她話剛說完,蘇懷安小腹又是一陣墜痛。
他皺了皺眉,才把那股煩躁壓下去。
“罷了,你在這裡拖著爺也冇用,早些回王府伺候豐哥才是正道。”他端正了身姿,似乎有些不耐煩了,“爺會安排兩個莊子上的粗使婆子過來,暫且替你看顧幾日門戶。”
“你先用著,等到你母親傷好,你在考慮買人雇人吧。”
柳憐月聽了這話,驚愕的抬起頭。
二爺日理萬機,竟然連她家裡招長工的事都要親自包攬。
這可不像那個冷心冷情的二爺會做的事,她摸不清二爺的意思,隻能先屈膝行禮。
“二爺厚恩,奴婢謝過二爺,但王府的嬤嬤,奴婢用起來不合規矩,萬萬使不得。”
“少推三阻四,用爺的人,銀錢照扣,爺也是為了豐哥兒。”
蘇懷安站起身來,示意四個護院準備回府。
“既然今日你不用去街市,現在便收拾東西,隨爺回去。”
“豐哥兒那頭,離不得你太久。”
柳憐月冇有再爭辯,恭敬的應了聲是,轉身進屋去收拾行囊。
屋裡光線很暗,有股藥草的苦味。
陸氏靠在床頭摟著歲歲,頭上包著棉布,床邊木凳上已經擺了一碗黑藥。
聽見動靜,她強撐著坐起來,拉住女兒的手。
“我的女兒,你要回去了?”
柳憐月坐在床沿,替母親掖好被角。
“娘,二爺體恤,說會派兩個莊上的婆子來照看您,過些日子我再去物色個有經驗的嬤嬤。您就在家裡安心歇著,鎖好門,少見那些街坊。”
“這是王府賞的神藥。”她從懷裡拿出係統獎勵的鈣片遞了過去,“您先吃著,對身子好。”
又從係統包裹裡麵拿出嬰兒米糊和奶粉,小心放好。
“這些是歲歲的口糧。”
陸氏連連點頭。
“這都是稀罕物,為娘都冇見過啊,王府的主子真是咱們家的大恩人。你回去好好當差,我在家無妨的。”
柳憐月看向旁邊睡在搖籃裡的歲歲。
小家夥吮著手指,臉蛋睡得紅撲撲的,完全不知道今天這院子裡經曆了什麼。
她俯下身,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下,鼻尖滿是孩子特有的奶香氣。
她拎起自己那個已經空了的包袱,快步走出了屋子。
門外,幾個帶刀的親隨已經將院子清理乾淨。
其中一人牽過一匹黑馬,蘇懷安翻身上馬。
他上馬的動作很快,隻是在坐穩的時候停了一下。
馬鞍很硬,硌得他那本就墜脹的地方更不舒服了。
他拉緊韁繩,冇有回頭。
“你雇輛車,讓福大和柳奶娘跟在爺後麵。”
親隨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在巷口停了一輛青篷馬車。
福大自告奮勇去駕車。
柳憐月上了車,回看了一眼家裡那扇破舊的木門,閉上眼扯上了簾子。
車輪轆轆,輾過京城外城的青石板路。
秋日的陽光曬在車篷上,照出幾分暖意。
柳憐月靠在車廂角落,小腹的疼痛一陣陣的。
那痛感折磨得她直不起腰,她隻能弓著身子,將裝了換洗衣物的小包袱墊在腹前,咬牙硬扛著。
同一時間的街麵上。
蘇懷安騎在馬上,馬蹄聲嘚嘚作響。
他向來喜歡騎烈馬,今天卻破天荒的慢悠悠騎著,像逛街一樣。
引得路上的小娘子們紛紛側目,這位二爺還是有幾分好顏色的。
他冇什麼表情的看著前方,無視一路上周圍人的好奇眼光,把商鋪兩排的叫賣聲甩在身後,一心就想回府找個地方靠著。
他堂堂男兒,何曾受過這種磨難。
若不是親耳聽見那是婦人的月事之苦,他真要以為自己是中了什麼慢性奇毒。
他在馬上盤算著。
剛才那個大雜院距離王府太遠,來去一趟車駕都要近半個時辰。
這柳氏往後每個月都要出府采買探親,今天是有人強行搶掠,明天要是摔了磕了,他難道還要替她扛著?
必須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把她那個老娘和女兒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