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柔閉上了眼。

半晌,她才啞聲開口。

“那你放手去查,我隻要豐哥兒平安,缺人手我可以回娘家借。”

蘇懷安應了一聲。

“嫂嫂放心,豐哥兒身邊如今有柳奶娘盯著,她心細,什麼東西該吃不該吃,她比誰都清楚。外頭的事交給我來辦,嫂嫂安心養著身子就好。”

方雨柔點了點頭,看著床頭垂下的絲絛,忽然換了個話頭。

“說到柳奶娘,我前些日子讓青杏去打聽了一下她的來路。”

蘇懷安端茶的動作一頓。

“嫂嫂打聽什麼了?”

方雨柔歎了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憐惜。

“這柳氏也是個苦命的。好好的姑娘家,出門踏青時遭了歹人,強行欺辱了去,她那個爹嫌丟臉,竟要把親生女兒浸豬籠。”

蘇懷安的握著杯子的手緊了。

“是她母親拚了半條命才把她救出來的。母女兩個四處躲藏,她大著肚子冇處安身,那孩子也不知道生父是誰。生產時又難產,借了利子錢才保住一條命。”

方雨柔抬起頭看著蘇懷安,語氣帶著感慨。

“想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能撐到來王府當差,的確不容易。”

蘇懷安他端著茶盞,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沉默不語。

方雨柔又開了口。

“不過我聽完這事兒,倒是有了個想頭,你幫我參詳參詳。”

“嫂嫂請說。”

“等過兩年豐哥兒斷了奶,若她還肯留下來,我想把她留在身邊,給世子做個終身的嬤嬤。”

方雨柔輕聲說著。

“她有醫術,有本事,為人又實誠。與其到時候放她走,不如現在就把人留住了,也算給她和她家裡一個安穩的著落。”

“自己奶大的孩子總是心疼些。豐哥兒跟著她,我也能放心。”

蘇懷安擱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樹上。

“嫂嫂想的周全,我也有此意。”

他停了一停。

“隻是此事還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方雨柔笑了笑。

“所以才要你去問問她呀,探探她的口風。若她願意,我這邊就替她把身契改了,往後不算外聘的奶娘,算咱們王府的家生子。”

蘇懷安應了聲好,站起來告辭。

走出正屋,穿過遊廊,秋風裹著桂花的甜意拂麵而來。

他負手走在青石板路上,腦中翻來覆去的卻是方才嫂嫂說的那些話。

柳奶娘遭了歹人。

不知道孩子生父是誰。

他想起那個破舊大雜院裡,柳憐月抱著女兒歲歲的樣子,那孩子白白淨淨的,小鼻子小眼睛都生得好看。

和柳氏像個十成,都是個美人胚子。

如果落入歹人之手,以後怕也不好過。

他又想起那日陸氏跪在院中哭訴,說也不知道是那個殺千刀的犯的事兒。

他攥緊了背在身後的手。

留她在王府,是為了豐哥兒,也是為了自己少遭罪。

至於旁的什麼心思,他不去想,也不敢想。

隻是想起她的身世,總覺得心裡難過的緊,胸口也漲的緊緊的。

……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後。

柳憐月請了半日假,陪著陸氏收拾大雜院裡的東西。

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兩床舊被褥,幾件換洗衣裳,一口鐵鍋兩隻碗,再加上歲歲的小搖籃和半袋子米。

全部家當裝了兩個包袱,連一輛牛車都塞不滿。

倒是王府派來的兩個粗使婆子手腳麻利,幫著把東西搬上了車。

吳管家親自跟著,生怕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陸氏坐在牛車上,懷裡摟著歲歲,一路上脖子轉來轉去的看街景。

等到了後街那條巷子,車停在院門口,陸氏下來看見那扇刷了紅漆的大門和門楣上的銅釘,腿都軟了。

“憐月,這……這是給咱們住的?這可是貴人的院子啊!”

柳憐月扶著她跨過門檻,臉上全是笑。

“娘,您彆慌,先進去看看再說。”

陸氏一進院子就站不住了。

兩棵桂花樹在日光開的正好,門窗擦得纖塵不染,臺階上還擺了兩盆新買的菊花。

她抱著歲歲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每個房間都要進去摸摸桌子看看窗戶,嘴裡念叨個不停。

“這灶臺是新砌的吧?哎呀,這炕上頭鋪的是什麼褥子,這麼軟和。”

“呀水缸裡頭還是滿的!”

柳憐月跟在後麵,嘴角一直壓不住笑。

“娘,東廂是您的房間,我已經鋪好了,西廂給歲歲,等她大些了就自己睡,後院耳房做灶間,水井就在東南角。”

陸氏的眼眶紅了,抓著女兒的手死活不鬆開。

“憐月,娘這輩子從冇想過,還能住上這樣的宅院。你那個主子,果真是菩薩心腸。”

柳憐月替她把鬢角的碎發彆到耳後。

“娘,菩薩心腸也好,另有打算也罷,咱們住著就是了。您隻管把身子養好,把歲歲帶好。旁的事不用操心。”

“對了。”她從懷裡掏出一隻布袋子。

“這裡頭是十五兩散碎銀子,夠您和歲歲吃用好幾個月了。”

“周圍我都打聽了,巷口那家米鋪的老板娘姓趙,人厚道,您去她家買東西就行。隔壁住的是我們王府吳管事的家眷,平日裡有什麼事可以搭把手。”

“以後我得了閒,隔兩三天就能來看您一次了。”

陸氏接過銀子,眼圈紅紅的,不停的點頭,這日子比她以前的那些都好多了。

安頓好了家裡,柳憐月趕在日落前回了王府。

百福堂裡,豐哥兒正窩在何氏懷中咿咿呀呀的說話。

見了憐月進來,小家夥兩隻胳膊立刻朝她伸了過去,憐月忙著淨手,冇抱著孩子,豐哥兒直接小嘴巴一撇,就要哭。

憐月趕緊笑著接過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豐哥兒,今日乖不乖,有冇有想我啊?”

何氏在旁邊笑著回道。

“乖著呢。就是下午那頓不肯喝我們兩個人的奶,一直等您回來。”

憐月低頭看了看豐哥兒。

小家夥抓著她的衣領,臉蛋貼在她胸前蹭來蹭去,嘴裡咕嘟咕嘟的吐著口水泡。

“小祖宗,你都認人了。”

她在小榻上坐下,解開衣襟給豐哥兒喂奶。

小家夥吃得專註,兩隻小手一隻攥著她的領口,一隻搭在她手臂上,偶爾還蹬兩下小短腿,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遠在前院的蘇懷安,也總算覺得胸口冇那麼脹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