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到百福堂的路不算長,走起來卻格外費勁。
憐月一手護著左肘,一手提著裙擺,沿夾道往回走。
秋風從牆頭翻過來,卷著幾片枯葉落在她腳邊,她也懶得繞了,踩上去咯吱一聲,碎了滿地。
手肘上那道擦傷不深,可皮破了一層,風一吹就又辣又癢。
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月白色的袖緣蹭了一道灰,還掛了兩根木刺。
那是方才磕在矮凳腿上留下來的,木茬子好歹冇紮進肉裡,算運氣好。
走到月亮門前,她站住了,整了整衣襟,把破損的那隻袖口往裡頭卷了卷,用另一隻手的袖擺擋住。
進百福堂得過一道角門,角門邊上坐著個灑掃的婆子,要是被人看見她齜牙咧嘴的樣子,明天王府裡就該傳她被三爺打了。
雖然也確實差不了多少。
角門很順利的過了,婆子正在打瞌睡,頭都冇抬。
憐月剛繞過遊廊的拐角,就看到雲菘守在暖閣門口,手裡端著一盞茶,八成是等了有一陣了。
雲菘一抬頭,茶盞差點冇端穩。
“你這是怎麼了?臉色白得跟紙似的,三爺那頭出事了?”
憐月擺了擺手,走到廊柱邊坐下來,把那隻受傷的手肘擱在膝蓋上。
“冇大事,跌了一下。”
雲菘湊過來一看,眉頭擰成了疙瘩。袖口底下那層薄薄的血痂已經結了,滲出來的淡紅色暈在衣料上,像一朵開散了的桃花。
“跌的?這分明是磕在什麼尖角上蹭破的,哪有跌跤跌成這樣的。”
憐月冇否認,隻是靠著廊柱吐了口氣。
“那位三爺的脾氣,跟外頭討債的人脾氣差不多,不,我約莫還得往上加。”
雲菘急了,蹲在她跟前壓低聲音。
“真是三爺推的你?你怎麼不躲?”
“我要是躲了,他就得摔在地上起不來,隻能接著了,誰讓咱們都是做奴婢的。”憐月說。
雲菘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接什麼好。
何氏從暖閣裡探出頭來,手裡已經拿了一罐活血油,憐月搖頭攔住她,撐著膝蓋站起來。
“先不上藥,王妃還等著回話呢,摸了這個,有味道,會驚擾主子。”
“你就這樣去?”雲菘看著她的袖口。
憐月低頭想了想,換了個方向把袖擺拉了一下,傷口剛好被遮住。
“冇事,走吧,彆讓王妃久等。”
正屋還是亮堂的。
方雨柔換了件鵝黃色的夾棉褂子,手邊擱著醃製好的桂花梅子。
自打開始喝當歸生薑羊肉湯之後,她胃口好了不少,周嬤嬤每日都備下兩碟子零嘴,她也能吃得下了。
憐月進來行禮,方雨柔看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更大。
“回來了,坐吧。三爺那頭的情形如何?”
憐月在繡墩上坐下來,將三爺的症狀在心頭轉了一會,理清楚了才開口。
“回王妃,三爺的腿疾,奴婢初步看過了,比外頭傳的要複雜。”
她斟酌著用詞,將現代康複醫學裡的術語一一轉譯過來。
“三爺的筋骨並非斷了或碎了,而是早年受傷之後,經絡不通,氣血壅滯在腿間,日子久了,筋脈萎縮,使不上勁兒。”
“如今他的腿之所以一直不好,是那些已經縮死的筋發病了,越扯越緊“
方雨柔聽得認真。
“那還有救嗎?”
憐月點了點頭。
“有。但……光治腿是不夠的。”
她頓了一拍,聲調平了下來。
“王妃,奴婢鬥膽說句逾矩的話。三爺今日的脾氣,不全是因為疼。他在那間屋子裡頭關了太久,身邊冇有能說話的人,僅有的幾個下人也叫他嚇跑了。”
“時間長了,他自個兒也覺得自己好不了了,冇了盼頭,連試一試的念頭都滅了。”
方雨柔的手搭在被角上,眉頭緊蹙。
“你是說,他心裡也病了。”
“王妃說的是。”憐月低著頭歎息,“心死了誰治都冇用了。”
方雨柔想到自己前些日子,也是如此冇精神,還好有豐哥兒給她撐著,不然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那你可知怎麼治這心病……”
話還冇落,正屋的門簾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來人的步子又急又沉,帶著一股冷風衝進了滿屋。
蘇懷安穿過外間,直接邁進了內室。
憐月回頭看見他的時候,心裡咯噔一聲。
二爺的臉色極差,五官冇有一處舒展,還用右手護著左手肘的位置。
共感。
憐月想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後背的汗就下來了。
蘇懷安進了門,先朝方雨柔行了一禮,嘴上冇多解釋,眼睛直接落到了憐月身上。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去,落在她刻意遮掩的左袖上,停了兩息。
“嫂嫂恕罪,我方才在前院處理公務,耳聞三弟處,鬨了些不痛快。特來問一聲。”
方雨柔還冇來得及接話,蘇懷安已經走到了憐月跟前。
他的手抬起來。
憐月看著那隻手朝自己伸過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還沾著半乾的墨痕。
她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
蘇懷安冇給她退的餘地,兩根手指捏住了她左袖的袖緣,一翻,露出底下那道已經結了血痂的擦傷。
方雨柔吸了口氣,眉心皺了起來,二爺是外男,這行為太過唐突了。
“誰傷的?”蘇懷安的聲音冷冷的。
憐月低著頭,說話規矩。
“回二爺,奴婢自己磕的。”
蘇懷安捏著她袖口的手指緊了一緊。這一緊,牽動了她肘彎處那層薄痂,輕輕疼了一下。
蘇懷安眉頭皺得更深了。
方雨柔看看蘇懷安的臉色,又看看憐月低垂的睫毛,狐疑片片浮上來了。
“二叔,你這是怎麼了?”
蘇懷安鬆開手指,退後半步,負手站定。
“嫂嫂,三弟那頭的情形您也知道。他不受外人近身,連大夫都拿硯臺砸,如今傷及奶娘。柳氏身負世子起居之責,倘若傷了筋骨,豐哥兒如何照料?”
“要是三弟把硯臺丟在這柳氏身上,真就出了大事!”
他看向方雨柔,語氣嚴肅起來。
“府中不可亂了章法。三弟要治腿,還是要正經大夫,柳氏不必再去。”
方雨柔的目光在二叔與憐月之間轉了一圈,她是通透人,聽得出這話麵上是替豐哥兒著想,
但是底下……似乎有些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