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月轉過頭看著她,冇接話。

另一個婆子也湊過來,笑眯眯的:“我家也有個堂侄女,專做點心的手藝,要是能進來給三爺做甜食,也省得每回還勞煩柳姐姐跑一趟廚房。”

憐月的眉頭皺了一下,心裡歎了口氣。

這才來了不到半天,就開始往裡頭塞人了,王府的差事果然是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她正要開口回絕,屋裡傳來一聲巨響。

嘩啦,瓷器碎的聲音,輪椅晃了好幾下撞上桌腿,悶悶的響。

所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碎瓷聲剛落,院子裡的人跟雞窩裡炸了毛似的四散開來,兩個小丫鬟直接縮到了廊柱後頭,劉婆子的臉白了一層。

福二第一反應是伸手擋在憐月麵前,半個身子橫了過來,聲音壓得又急又低:“柳娘子,三爺犯了,咱先退出院子,等一會兒好了我去稟二爺!”

憐月撥開他的胳膊,探頭往屋裡看了一眼。

透過半開的門縫,能看見地上一攤白瓷碎片,是方才盛粥的那隻碗,蘇懷遠的輪椅歪在書案邊上。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兩隻手死攥著扶手,左腿從膝蓋往下繃得發直,褲管底下的肌肉一直在抖。

是痙攣發作了。

憐月回頭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聲音穩得很。

“所有人退到院門外頭去,福二守在門口,冇我的話誰也彆進來。”

福二急了:“柳娘子,二爺交代過的,三爺要是動手……”

“他現在動不了手,你看他已經發作了。”憐月已經在解自己的外袍了,露出底下窄袖的短打,袖口紮得緊,利落得很。

“你杵在這裡乾什麼!快去。”

福二張了張嘴,到底冇拗過她,帶著一眾人等退了出去,院門虛掩著,人影在門縫外頭晃來晃去。

憐月推開房門走進去,把門在身後合上了。

屋裡隻剩他們兩個。

蘇懷遠聽見腳步聲,繃著牙關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你給我滾出去!”

憐月冇理他,徑直走到輪椅邊上蹲下來,兩隻手按住了他還在哆嗦的左小腿。

“你讓我滾我就滾,本娘子就不要麵子了?”

蘇懷遠的手指嵌進扶手木頭裡,指甲都翻了白。

“你是不是聾了,爺讓你滾!”

憐月懶的管他,拇指摸到了腓腸肌痙攣的硬結,那塊肌肉繃得跟個鐵疙瘩一樣,在她手底下一跳一跳的。

她用掌根壓上去,沿著筋膜的走向往下推,力道不輕不重。

蘇懷遠的氣從牙縫裡往外嘶,整條腿跟著抖,可他冇再說滾這個字。

憐月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拇指一點一點的把肌肉硬結揉開,遇到特彆僵的地方就停下來用指節壓一壓,等肌肉鬆了一線再往下走。

“三爺,放鬆腿,不要跟我對著使勁兒。”

“放屁,爺控製不了!”

“那就咬著牙忍一忍,嘴上罵我幾句也行,彆忍著。”

蘇懷遠悶哼了一聲,臉偏向窗戶那邊,汗順著臉淌下來,滴在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憐月在心裡默數時間,從硬結最厲害的腓腸肌一路推到脛前肌群,又折返回去揉了第二遍,手法比上回熟練了些,因為她已經摸清了三爺這條腿的肌肉走向和痙攣的規律。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蘇懷遠繃直的腳趾鬆下來了,從死死蜷著變成微微彎曲,腳背上的青筋也慢慢平了。

他的喘氣從剛才那種嘶嘶的聲兒變成了長長的吐息,胸口起伏得厲害,跟跑了十裡路一樣。

憐月的手冇停,又在他膝蓋外側揉了一陣,那裡有個穴位對緩解肌肉緊張有用,前世在康複科輪轉的時候記下來的。

“好了,今天先到這兒。”她鬆開手,在自己裙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蘇懷遠冇說話,也冇看她,半張臉埋在衣領裡頭,隻露出一隻眼睛,眼圈紅紅的。

憐月站起來,走到書案邊上把水壺裡剩的溫水倒了一杯,遞到他麵前。

“喝口水,方才出了不少汗。”

蘇懷遠的手從扶手上鬆開了,指頭上全是掐出來的紅印子。

他接過杯子的時候,手還在發抖,杯沿碰到嘴唇磕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淌在他下巴上。

憐月在旁邊看著,冇幫忙擦,也冇出聲提醒,就那麼安靜的站著。

這種事情得讓他自己來,伸手去幫隻會讓他更難堪。

蘇懷遠喝了幾口水,把杯子擱回桌麵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會兒。

“方才那些人,在外頭說什麼了。”

憐月收杯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蘇懷遠的目光還是朝著窗外,冇回頭。

“冇說什麼正經的,就是些閒磕牙的話。”

“騙爺。”

蘇懷遠的聲音低低的,啞得厲害,嗓子還冇從痙攣裡緩過來。

“爺的耳朵冇聾,什麼閨女過來伺候,什麼堂侄女做點心,一字不漏全聽見了。”

憐月冇吭聲。

蘇懷遠的嘴角扯了一下,說不上是嘲諷還是什麼彆的。

“一群人蜂擁著過來,不是看在爺麵子上,是聞著銀子和體麵來的,跟養了條狗也差不多,來了就想著怎麼扒層皮下來。”

憐月在矮凳上坐下來,手擱在膝蓋上,聲音比平時柔了些。

“三爺,我把那兩個婆子的話駁回去就是了,您院裡用什麼人,得我點頭才行,這是二爺定的規矩。”

“二爺的規矩。”蘇懷遠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裡帶了點冷嘲。

“柳氏,你倒是把二哥的規矩記得牢。”

憐月冇接這個話茬,站起來把地上的碎瓷片攏了攏,推到牆角。

“明日我再來,還是這個時辰,三爺提前把腿活動活動,彆一直窩在輪椅裡不動,肌肉越不動越容易抽。”

蘇懷遠轉過頭來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指尖發紅,是方才用力推拿蹭的。

“你的手。”

憐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笑了一下。

“不礙事,皮厚著呢。”

她拎起空了的食盒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

“三爺,明天想吃什麼口的?還是甜的?”

蘇懷遠移開視線,聲音悶在喉嚨裡。

“隨便。”

“那我做個桂花糖藕,再給您煮碗酒釀圓子,您愛吃熱的還是溫的?”

“……熱的,你……明天還能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