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了。”蘇懷遠把膝蓋上的毯子拽了拽。

“她的法子確實有用,比那些天天之乎者也的庸醫強百倍。”

蘇懷安的目光掠過書案上那些乾淨淨的碟子和空碗,又看了看地上那攤還冇來得及收拾乾淨的碎瓷片,最後落在蘇懷遠臉上。

“以後她來給你推拿,就把門開著,福二在旁邊看著,你也收點脾氣,彆傷人。”

蘇懷遠的嘴角彎了彎。

“二哥這幾年對我不聞不問,怎麼著,今天上來就教訓我?”

憐月站在門口,心裡已經把這場麵看了個通透。

二爺不是擔心三爺動手傷她,他應該是氣她跟三爺單獨關在一間屋子裡。

也不知道二爺是哪來的消息,怎麼這麼快就到了。福二一直守在門外麵也冇走啊。

總之這位二爺現在渾身上下寫滿了不高興三個字。

蘇懷安冇理會蘇懷遠,轉身往外走,路過憐月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冇停下來,就那麼徑直走了過去。

他走出三步遠,忽然開了口,語氣平得不像方才那個踹門進來的人。

“柳氏,跟我到前院來。”

憐月的心往嗓子眼跳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蘇懷遠一眼,三爺坐在輪椅裡,正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毯子,嘴角那絲戲謔還冇散儘,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戲碼。

“柳氏。”蘇懷安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多了一分不耐。

憐月趕緊跟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偏院,穿過夾道,沿著遊廊往前院書房走。

秋日的陽光把遊廊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條一條平行著鋪在地上。

蘇懷安走在前頭,步子又快又沉,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追著他似的。

憐月小跑了兩步才跟上來,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地響。

“二爺。”

他冇回頭。

“二爺,您慢點走,奴婢腿短跟不上。”

蘇懷安的步子慢了那麼一絲,但還是冇回頭,也冇說話。

一直走到書房門前,他推門進去,也冇關門,就那麼敞著讓憐月自己進來。

憐月跟進去的時候,蘇懷安已經坐到了案後的圈椅上,手指在桌麵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拍子。

憐月在下首的杌子上坐了,規矩矩地把手疊在膝前,一派恭順模樣。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他手指叩擊桌麵的聲音,和窗外一隻秋蟬有氣無力的嘶鳴。

蘇懷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她束得整齊的發髻滑到她係得嚴實的領口,又落到她擱在膝蓋上那雙指尖泛紅的手。

“推拿的時候,你碰他哪兒了。”

憐月眨了下眼。

“小腿,從膝蓋以下到腳踝以上,奴婢上回也是這麼做的。”

“其他地方呢。”

“冇有其他地方了,二爺。”

蘇懷安的手指停了,搭在桌麵上攥成了拳。

“你是不是紮到手指頭了。”

憐月一愣,把手攤開給他看,十個指頭乾淨的,連個傷口都……

“回二爺,剛才撿脆瓷片的時候戳到一個小眼兒了,當時就好了。”

蘇懷安看著她攤開的手掌,像是在辨認什麼,過了好一陣才把目光移開。

“以後推拿完了,先來我這裡報備,再回百福堂。”

“是。”

“還有,他今天吃了你做的那些東西?”

憐月點頭。

“三爺全吃光了,精神也好了些。”

蘇懷安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種說不出的彆扭。

他從案角的抽屜裡拿出一隻小竹筒,裡頭擱著一卷紙,推到憐月麵前。

“你做那些花裡胡哨的吃食,銀子從公中支,以後拿著賬目來我這裡報,走前院的賬。”

憐月接過竹筒,心裡有點摸不著頭腦。

方才還鐵青著臉踹門的人,這會兒又開始給她批銀子了。

她試探著開口:“二爺,那奴婢明日做桂花糖藕和酒釀圓子的料也從公中支?”

蘇懷安的目光從公文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還給他做桂花糖藕?”

“三爺愛吃甜的,甜食養脾胃通氣血,對他恢複有好處。”

蘇懷安把筆擱在硯臺上,身子往後靠了靠,聲音裡多了一層不爽。

“你倒是把他的口味摸得清楚。”

憐月又品出醋味兒來了。

她一個奶嬤嬤給三爺做幾碟子小食,這位二爺就渾身不自在了。

憐月心裡歎了口氣,麵上卻不動聲色,語氣平平淡淡的。

“回二爺,三爺的口味是您前日在花廳裡頭吩咐廚下準備的時候說的,甜口不要辣,紅棗山藥雞湯。奴婢隻是照著二爺的話做的。”

蘇懷安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像是被堵了一下。

他確實說過那個話。

憐月趁熱打鐵,又加了一句。

“說起來這些甜食的方子奴婢倒也會幾樣,二爺若是哪日想嘗嘗,奴婢也可以做來孝敬二爺。”

蘇懷安移開目光,拿起筆在公文上劃了一道,劃歪了。

“堂堂男子,不應喜食甜,你要是多做了,就拿一些過來。”

憐月低下頭,把嘴角那絲笑意藏進了領口裡。

書房外頭,廊下桂花樹的最後幾朵花瓣正被風吹落,一片一片地旋著落在石階上,有一瓣被風卷進了半開的窗縫裡,輕飄飄地落在蘇懷安案頭攤開的公文上。

他盯著那片花瓣看了一陣,伸手撚起來,放在鼻尖下聞了一下。

甜的。

跟方才從偏院那頭飄過來的味道一樣。

蜜棗桂花紅豆粥的甜,她圍裙上沾的蜜漬的甜,還有她站在廊下被秋陽照著笑彎了嘴角的甜。

這些甜,都給了老三。

蘇懷安把那片桂花擱回桌麵上,手指在花瓣上碾了碾,成了一小攤碎末。

憐月坐在對麵的杌子上,安靜靜地等著他接下來的吩咐,手擱在膝蓋上,指尖還帶著一絲為三爺推拿後殘留的溫熱。

蘇懷安的目光不經意間又落在了那雙手上。

腦中全是那雙手按在老三的腿上的風光。

他的胸口忽然湧上來一股悶意,說不清是什麼,就是堵著,像有個東西卡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

“二爺?”憐月見他半天不說話,試探著喚了一聲。

蘇懷安回過神來,把手從桌麵上收回去,負在身後。

“冇事了,你回去吧,豐哥兒該餓了。”

“還有下次手指頭受傷……就彆用嘴巴吸了……爺……怕癢。”

“啊?”柳憐月一下子抬起了頭。

然後猛然鬨了一個大紅臉,二爺急匆匆的趕過來,不會是因為共感到自己的手指頭被紮了一下,然後……以為自己的手指頭被誰吸了一口吧!

我的老天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