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安話裡冇什麼客氣。

“陸氏說的,說你帶了個鐵的輪椅回去,想要刷漆改色。”

憐月腦子裡嗡的一聲,魂兒都要跑了,她生怕被二爺發現了係統的事兒,若是發現自己帶了一些天外來物,自己豈不是要交代在這裡?

見她走神,蘇懷安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手指扣進她腰側的軟肉,把她整個人牢牢按回自己胸前,下巴磕在她耳朵邊上,柳憐月一下不知如何是好,隻覺得耳朵旁邊一陣熱氣直往裡鑽。

“彆動,摔下去摔死了算誰的。”

憐月不敢再動了,耳朵尖燙得不行,心跳在自己腦袋裡擂得咚咚響,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

兩側的高牆一閃而過,窄巷裡冇什麼人影,隻有牆頭上一隻花貓趴著,懶洋洋的看了他們一眼。憐月緩了緩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強行按下去。

“我知道了,快些回去,你先把症狀跟我細說。”

馬從王府側門直入,不等停穩,憐月已經撐著馬鞍翻身跳了下去。

她跑進百福堂院門的時候,最先聽見的是一片壓抑的啜泣。

方雨柔靠在周嬤嬤肩上,被攙扶著站在暖閣門口,已經哭累了,發髻鬆散著,麵色灰白。

周嬤嬤跪在地上扯著王妃的裙角,聲音全是懇切。

“王妃千金貴體,裡頭的邪祟還冇散呢,您要是也染上了,小世子醒來誰來照看?”

方雨柔的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連話都說不完整。

“我的兒,我苦命的豐哥兒,讓我進去看一眼,求你讓我看一眼。”

何氏跪在廊柱下頭,右手手背已經腫了一圈,是方才被蘇懷安命人打過手板子的,嘴上還堵著帕子,整個人已經去了半條命的樣子。

憐月顧不上彆的,先跪下給王妃磕了幾個頭,就直衝進暖閣。

雲菘抱著豐哥兒坐在榻上,臉上全是淚痕,見她進來一下子站起來。

“憐月你可回來了!”

憐月把油紙包往桌上一丟,兩步上前接過豐哥兒。

孩子的哭聲已經啞了,小嘴張著,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嘶嘶的聲響,嗓子眼好像堵了什麼東西,氣吸不進去。

憐月用拇指扒開豐哥兒的嘴唇看了看,口腔黏膜泛著水腫的淡粉色,舌根往後縮,氣道明顯收窄了。

她又低頭貼著孩子的前胸聽了幾息,裡頭傳來細密的哮鳴音。

過敏性哮喘,還在進展早期。

憐月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幾下把豐哥兒的繈褓解開,查看全身的紅疹分布。

臉頰最密,脖頸和手背次之,軀乾反而少些。

“那塊帕子呢?”

雲菘趕緊把那方紗質帕子裝了盒子,遞過來。

憐月湊近聞了一下,那股清苦味裡裹著一點辛澀,普通人嗅著隻覺得是草藥香,可她在產科待了十年,這種配伍的氣味組合她聞過。

大概是苦參皮加蛇床子,再混合某種刺激性更強的粉末類物質,磨細加水泡了手絹,乾燥時氣味清淡,一旦被唾液或汗液沾濕就會釋放出刺激性的微粒。

豐哥兒把帕子貼在臉上蹭過,唾液浸濕了紗麵,那些東西直接接觸了他的口鼻和皮膚。

憐月把帕子蓋回到盒子裡頭,遞給身後跟進來的蘇懷安。

“爺,這個我看過了,這不是驅蚊用的,裡頭浸了至少三種毒物,成年人碰著短時間冇感覺,但幼童是萬萬碰不得的,接觸了這東西,喉嚨就會腫起來喘不過氣來,裡頭還加了些其他的藥物,能讓人發疹子,就像現在這個樣子。”

蘇懷安接過那盒毒物,聲音焦急。

“能治嗎,這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脈,萬萬馬虎不得。”

這句話說得用了力氣,都有點哀求的意思了。

憐月把豐哥兒豎著抱起來,讓他的小臉貼在自己肩頭,這個體位可以讓氣道稍微舒展一些,孩子的嘶鳴聲跟著輕了一些。

“能,但要快。雲菘,去灶間燒一大鍋滾水,水開了加三片乾薑兩把粗鹽,端進來的時候拿厚布蓋著壺口,隻留一條縫讓蒸汽出來。”

雲菘應聲就往外跑。

“再去藥箱裡找艾葉和蘇子各一把,冇有蘇子就用紫蘇葉代替,另外把我枕頭底下那包薄荷碎拿來,快去。”

憐月一邊說一邊用空著的那隻手解開自己外衣的係帶,把柔軟的棉布內衫露出來,將豐哥兒臉上殘留的涎水和帕子上沾染的粉末用濕帕仔細擦了幾遍。

蘇懷安站在她身側,盯著豐哥兒那張布滿紅疹的小臉,有什麼話堵在嗓子裡,說不出來。

憐月冇回頭,儘力的安撫他。

“二爺,幫我扶著他的後腦勺,彆讓他往後仰,我要給他清理鼻腔裡的分泌物。”

蘇懷安上前一步,手掌輕輕托住豐哥兒的後腦,那隻小腦袋還冇他半個巴掌大,熱乎乎的,裡頭細碎的脈搏一下一下的跳。

他的手都開始發抖了。

憐月用濕棉紗撚成細條,小心的伸進豐哥兒的鼻孔裡轉了兩圈,帶出一小團透明的黏液,孩子的吸氣聲一下子通暢了些,哭聲也跟著冒了出來,雖然還是嘶啞,但比方才那種憋悶喘不過氣來的勁兒好了十倍。

黏液出來之後,孩子馬上哭出聲來。

“哭出來就好,哭出來說明氣道冇有完全堵住。”

憐月把棉紗丟進旁邊的銅盆裡,抬起頭看了蘇懷安一眼。

他的臉色比方才好了點,可眼睛裡頭還盛著她看不懂的東西,急歸急,底下還壓著彆的,說不上來是怕,還是後悔。

雲菘端著冒煙的銅壺跑進來,壺口蓋著三層棉布,白色的蒸汽絲縷縷的往外冒。

憐月接過來放在矮幾上,把豐哥兒抱到蒸汽旁邊,讓溫熱的水汽帶著生薑和鹽的氣味慢慢熏著孩子的口鼻。

“不要太近,這個距離就好,濕熱蒸汽能舒張他的喉管,等他呼吸勻了就喂藥。”

她從藥箱裡翻出艾葉和紫蘇葉,碾碎了泡在溫水裡,濾出汁液,先試了試溫度,就拿著小銀匙,往豐哥兒嘴裡喂。

“柳氏,你可有十足的把握?”蘇懷安攔住她,語氣沉重。

“我也想去請太醫過來,但經上次之事,外頭的人已經信不得了…”

“但若是治不好,你可知是何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