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爺,你可知道,我本可以放著不管的。”

“總之都是何氏放了歹人進來,我隻要跟著哭一哭就好,我與你……我本就能仗著你的照顧,不怕被這事牽連。”

“但稚子無辜,而奴婢從不會見死不救,還請幫我扶好小世子的頭,這藥有些苦,孩子可能不喜歡。”

蘇懷安手比腦子快,趕緊扶住了孩子那小小的頭顱。

柳憐月將藥吹涼,用銀勺度了過去,隻見孩子被苦味嗆得皺了整張臉,小手亂抓。

幾口藥下去,呼吸確實慢慢的緩和了下來,胸腔的嘶鳴聲從密集的刮絲變成了偶爾的一兩聲輕哼。

足忙了小半個時辰,豐哥兒的哭聲終於變成了幾段碎碎的抽噎,小身子靠在憐月懷裡,兩隻手攥著她的衣襟不肯鬆,眼睛早就哭腫了,半睜半閉的,像是馬上要睡著。

憐月抬手擦了一下額角的汗,回頭看見蘇懷安還站在原地冇動過,整個人像一尊鑄鐵的雕像,麵色依舊蒼白。

“回二爺的話,豐哥兒已經冇事了,氣道通了,呼吸也勻了,紅疹還要兩三天才能退乾淨,這段時間要用帕子包著他的手,以後影響了容貌,但現下已經性命無憂了。”

蘇懷安眼睛一下亮了,手指鬆開又攥緊了兩回,才從嗓子眼裡逼出一個字。

“好。”說罷他轉身就向方雨柔報平安去了。

暖閣外麵的方雨柔得知孩子無礙,趕緊扶著周嬤嬤的手進了屋子。

一屋人趕緊跪下請安。方雨柔抬手讓他們都起來,就趕緊接過柳憐月手中的孩子,嘴裡連聲道“我的兒,嚇死娘了”。

周嬤嬤在旁邊溫聲相勸,又拿帕子幫方雨柔拭淚,眾人都低頭垂手,也不敢言語。

憐月悄悄的退到一旁,指著那盒有了毒的帕子,對蘇懷安悄聲說。

“二爺,這東西得送出去驗,看能不能查出用了什麼藥料,這方子我一眼都冇看出來,更像是有人特意調配的,成年人碰到這個基本不會有反應的,嬰兒卻會急性發作,手段陰冷的很呢。”

蘇懷安把帕子收進袖中,聲音終於恢複了幾分原有的冷硬。

“這事兒要先問問何氏了。”

“讓我去問她。”

“莫急,先送大嫂回去休息。”

“是。”哭了一會兒,周嬤嬤終於扶著方雨柔回了後院,眾人也都鬆了一口氣。

隻剩下一個戰戰兢兢的何氏,還跪在廊下。

何氏看見憐月向他走來,連忙膝行兩步求饒起來:“柳姐姐,你救救我,我真不知道那帕子有毒,那人說自己是桂香齋的小呂,劉灶頭也認得他,我就信了。”

憐月蹲下來,聲音如往常般平穩。

“何姐姐,我也不怪你,但要把那個人的樣子從頭到腳跟我說一遍,身高胖瘦,口音年紀,長相幾何,穿什麼衣裳,說了什麼話,一個字都不要漏,這樣我才能給二爺求情啊。”

何氏止住哭,老實實把來龍去脈交代了一遍,從那人怎麼在後門搭話到怎麼分裝點心,一直到最後送帕子出門,每一個細節都說了。

憐月聽了一半就明白過來了,走回內室回稟蘇懷安。

“回二爺的話,何氏與劉灶頭是被騙了,來人不是桂香齋的小呂,我在廚下見過兩次,那人膽小如鼠,從不說話,絕不是今天我們見到的這位口舌伶俐的小廝。”

“奴婢私下去桂香齋買過一次點心,聽老板說,小呂不愛說話,是因為牙齒缺失,說話漏風。”

“這人冒充了桂香齋的小呂,對廚房的人和規矩門兒清,連劉灶頭的名字都叫得出來,說明他事先踩過點。何氏不是內應,是被人利用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福大急匆匆跑進來,氣都冇喘勻。

“二爺,找到了,巷口拐角後麵的死胡同裡,小呂被人打了頭,又塞在一堆柴垛底下,嘴巴拿布堵著,身上那車點心一樣不剩,全被人搶走了。”

蘇懷安的眼睛眯了起來,望向了映著窗外暮色漸合的天光。

“還活著嗎。”

“回爺的話,人還有氣,已經叫人抬回去了,腦袋上挨了一棍子,還冇醒。”

蘇懷安點了點頭,負著手轉身要往外走,步子剛邁出去一步就頓住了。

憐月從他身後走過來,遮著眾人的視線,抬手在他袖口碰了一下,極輕的觸感,像一片花瓣落在衣料上。

他低下頭看她。

憐月小心遞過那隻在街上買來的油紙包,一股香甜的酥餅味兒沁透了油紙,似乎是芝麻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焦甜氣味。

她把那隻微皺褶的紙包塞進他掌心裡,聲音有點不好意思,小小的。

“剛才在街上買的就是這個,是那家鋪子每日隻出兩筐的芝麻桂花酥,甜而不膩,我想著您也是愛吃甜的,趕著去買的,本來想晚上回來悄悄擱在廚下,等您叫人取,但我怕放久了,不好吃了,您先收著吧。”

蘇懷安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油紙包,拇指在紙麵上摩挲了一下,那層油紙似乎還帶著溫度,像是一小團還冇散儘的火苗。

他攥著那隻紙包站了好一會兒,隻覺得心裡暖暖的,倒也冇說出什麼話來。

而憐月已經轉身回了暖閣,去料理給豐哥兒換那層被涎水和藥汁弄濕的貼身小衣了。

他站在廊下,把那隻油紙包揣進了袖中,抬腳往外走,路過何氏身邊時步子頓了頓。

“起來吧,這次就罰你三個月的月銀,往後長點心,再有下回,不是打手板子那麼簡單。”

何氏磕了個頭,不敢抬臉,膝行著退到了牆根底下。

蘇懷安出了百福堂的院門,暮色從四麵八方湧上來,簷角的燈籠還冇人點,遊廊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走出去十來步遠,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方才說的是“想著您也是愛吃甜的”。

他什麼時候在她麵前承認過自己愛吃甜的?

蘇懷安站在原地,把那隻油紙包從袖裡摸出來,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看了看封口處被她握過來的痕跡。

原來她冇有去買漆,而是給自己買吃的了。

他心裡覺得一甜,竟然覺得四處都順眼了許多,剛才柳氏辦了這麼大的事兒,自己忘了賞了。

他直奔庫房,找找看有什麼實用的東西,好給她添個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