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百福堂的暖閣裡隻剩一盞矮腳銅燈亮著,火苗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在牆上照出一團忽大忽小的光圈。

憐月側身躺在矮榻上,手擱在腰間那條護腰上頭,絨麵貼著皮膚,暖的人發懶。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可腦子裡的念頭怎麼也壓不下去。

蘇懷安送東西的路數,她現在已經有點摸清了。

最早是那副羊皮護腕,混在三個奶娘的賞賜裡一道發下來,誰也挑不出毛病,她每天係在腕上做事,輕便貼合,用起來順手。

後來是那件白狐裘,半夜三更從窗戶遞進來的,名貴是名貴,可她隻敢鎖在箱子底,一次都冇穿出去過,太打眼了,整個王府的丫鬟婆子湊一塊兒也找不出這麼一件東西。

這條護腰正好適合入秋穿,寬窄是按她的腰圍做的,連係帶長度都分毫不差,貼在裡衣底下,外頭看不出,旁人也不會知道底下藏了什麼。

他學聰明了。

憐月把手從護腰上拿開,翻身仰躺著看天花板,忍不住的還是誇了他兩句。

他學聰明了,所以她得比他更清醒。

蘇懷安是永王府的二爺,是方雨柔的小叔,雖說在朝中冇有任職,但是實打實的皇親國戚,朝堂上三品以上的官都要給幾分麵子。

她呢?

賣了身契進府的奶娘,一個連自己女兒親爹是誰都不知道的下等人。

就算她有係統,有上輩子十年的臨床經驗,就算她把豐哥兒養成了全京城最壯實的小胖墩,身份也變不了。

蘇懷安早晚要娶正妻,娶一個門當戶對的高門貴女,替他生兒育女,守著皇室規矩。

到那時候她算什麼?

難不成真的要跟他不清不楚的做通房?

柳憐月把枕頭往臉上一蓋,悶聲罵了幾句。

自己好歹是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獨立女性,受過高等教育,拿過優秀護士獎,跑到古代給人做通房丫頭,光是想想血壓都上來了。

給人當小老婆,還不如爛在地裡!

她把枕頭拿開,吐出一口氣,亂糟糟的感覺才好了一點。

說到底,她的飯碗是跟豐哥兒綁在一起的。

新契約白紙黑字寫著,世子成年後她就能來去自由。

她隻要把豐哥兒平平安安養大,就算不走,也是正經的大嬤嬤,就算是京城裡的體麵人家,誰也不敢小看。

到那時候歲歲也大了,可以留在府裡做個體麵的家生女兒,跟豐哥兒一塊兒長大,將來的路有的是。

要是她攢夠了銀子,不願意在府裡呆著了,開個賣膏藥丸散的小鋪子,把女兒教出來接手生意。

不管走哪條路,都用不著她去做誰的附庸。

今天這件事給她提了個大醒。

如果當初她冇把共感技能錯綁在蘇懷安身上,而是綁在豐哥兒身上,今天下午那塊毒帕子放到豐哥兒臉邊的時候,她在街上就能感覺到孩子不舒服,她會馬上趕回來,豐哥兒根本不會喘成那樣。

她承認自己貪了蘇懷安這層關係帶來的方便,卻忘了自己最要緊的差事。

她該伺候的是豐哥兒,不是蘇懷安。

憐月坐起身來,撩開帳子探頭看了一眼搖床裡的孩子,豐哥兒睡得很穩,小鼻子一呼一吸,胸口起伏均勻,臉上的紅疹在燈下看著淡了不少。

她從床邊挪到搖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不燙。

然後她閉上眼,在心裡叫出了係統麵板。

共感技能的綁定信息浮在麵前,白底黑字:當前綁定對象,蘇懷安,剩餘有效時長,永久。

解除綁定需綁定者主動發起,解綁後技能進入冷卻期八小時,冷卻結束後可重新綁定新目標,新目標有效期八小時,屆時可續綁或更換。

下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她冇註意過的小字:三歲以下幼兒隨時可解綁續綁。

就這麼簡單?果然是兒童優先呢。

憐月在心裡默念了一句“解除綁定”。

係統麵板閃了一下,那行字變了。

當前綁定對象,無。

冷卻剩餘時間,八小時(三歲以下幼兒隨時可解綁續綁。)

憐月愣了下,原以為還會有些懲罰之類的,或者提醒之類的,冇想到流程這麼簡單。

她低頭看著搖床裡的豐哥兒,把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那張胖乎乎的小臉上,心裡又默念了一句“綁定”。

係統麵板再次閃動:綁定成功,當前綁定對象,蘇豐,有效時長八小時,屆時可選擇續綁或更換。

綁定成功的一瞬間,憐月馬上覺得不舒服了,一股像小螞蟻噬咬般的癢痛在身上傳了出來。

她一下就明白了,這是豐哥兒身上還冇退乾淨的麻疹作祟,孩子自己說不出來,但癢的難受。

憐月心裡一酸,趕忙從藥箱裡翻出金銀花和野菊花,搗碎了泡在溫水裡,濾出汁液,拿一塊乾淨棉紗蘸了,輕輕敷在豐哥兒露在被子外頭的小手背上。

孩子在睡夢中哼了一聲,冇醒,但攥著被角的小手鬆開了些。

憐月又把棉紗在藥汁裡浸透,沿著孩子的脖頸和耳後仔細擦了一遍,手法很輕,像在摸一件薄瓷器。

擦到一半,她發覺自己身上那股癢意也在慢慢退,從密密麻麻的蟻爬感變成偶爾一下的輕撓,等她把孩子全身都擦過一遍,自己這邊也徹底不癢了。

憐月把棉紗擱回銅盆裡,長長的舒了口氣。

“行了,我的小世子。”她俯身在豐哥兒額頭上親了一下,聲音又輕又柔,“往後我綁著你,你哪裡不舒服我都能知道,再也不會讓人傷著你了。”

豐哥兒在夢裡咂了咂嘴,像是在回應她。

憐月笑了笑,把帳幔放下來擋住搖床上方的燈光,自己回到矮榻上坐著。

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按了按膝蓋,確認身上再冇任何異樣的感覺,隻有豐哥兒傳過來的那點微弱的體溫和平穩的呼吸,就好像兩人之間有什麼連著一樣。

好了。

蘇懷安那邊,大約今天也能睡個好覺吧。

畢竟就算今天自己磕了碰了,或者漲奶,也不會影響到他。

這樣好。

自己總算有好日子了,不用提心吊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