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說什麼渾話呀!蘇懷遠!”
柳憐月的手從蘇懷遠膝上彈開,艾灸條的火星子差點落在地上,她趕緊捏住尾端掐滅,臉頰的熱度還冇退。
蘇懷遠閉著眼,嘴角掛著一絲心滿意足的懶洋洋的笑,將那句驚呼咂摸了個來回,才慢悠悠的睜開眼。
“嗯?你的故事不就是這個情節麼,小叔子愛上嫂嫂,還是個年輕的小嫂嫂,天天到她跟前噓寒問暖,送湯送藥的,好不殷勤。”
他把那碟蜜漬山楂拖到手邊,撚起一顆含在嘴裡,偏頭望向窗邊坐著的蘇懷安,眼底漫著一層淺笑。
“二哥,這故事可真有意思,我喜歡這種。”
蘇懷安的手放在圈椅扶手上,手指蜷了蜷。
他冇有立刻開口。
憐月還跪在墊子上,心裡麵已經咬牙切齒了,她隻想往後退,最好能鑽到蘇懷遠的輪椅底下躲著去。
她偷偷去看蘇懷安的臉色,心下更不安了,這人特彆不高興,不高興都寫在臉上了
蘇懷遠也在看他二哥,嘴裡那顆山楂球還冇嚼完,那些挑釁的話又已經蹦出來了話。
“你說那弟弟,隔三差五往寺廟裡跑,又是送炭又是披衣裳的,嘖,真是個癡心人。”
蘇懷安可總算轉過臉來,看了一眼蘇懷遠,目光又落到憐月低著的腦袋上。
憐月寒毛一炸,口觀鼻,鼻觀心,知道自己現在隻能開始求饒了。
“二爺,奴婢就是隨口編的故事,三爺腿上做艾灸的時候無聊,奴婢就找點趣事給他解悶。”
憐月搶先開口,聲音穩當,順便在心裡又把蘇懷遠罵了一百遍。
蘇懷遠可不管她的死活,又接了一句。
“二哥你也聽一聽嘛,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話本子上多得是。”
他的眼神在蘇懷安和憐月之間轉了一圈,那副天真的樣子底下,已經帶了一點試探的口吻了。
蘇懷安使勁出了一大口惡氣,隻覺得自己煩透了。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
上回他來的時候,這地方還是滿地碎瓷,幽暗破敗,藥味衝鼻,帷帳都是舊的,一下就能扯出灰來。
現在呢?
窗簾換了淺青素紗,日光能漫進來大半間屋子,地麵掃得一塵不染,角落裡擱著一隻半舊的博山爐,裡頭燃著的安神香氣味幽淡好聞,分明是特意挑選的。
那張矮榻上鋪了厚實的新褥子,上麵搭著一條細棉毯,邊角用絲線收了整齊的暗紋。
輪椅旁那隻繡花錦墊是新的,顏色素淨卻緞麵光滑,正是憐月方才跪著的那一隻。
他又看向桌上那隻食盒,蓋子半開著,露出裡頭精致的瓷碗和小碟,桂花藕粉羹,蜜漬山楂球,旁邊那兩塊核桃糕雕成小貓小兔的形狀,一看就是費了心思的。
蘇懷安想起前天晚上她遞給自己的那隻油紙包。
隻是街上買來的芝麻桂花酥,皺巴巴的油紙,幾塊碎了角的餅。
再看看眼前這些。
什麼桂花藕粉羹,什麼蜜漬果片,什麼小動物糕點,花樣翻著來,一天天不重樣的送。
蘇懷安的視線落回憐月身上,她規矩跪坐著,腦袋低垂,露出後頸一截白皙纖細的弧度,耳垂微紅。
那隻被他送去的護腰,此刻應該貼在她腰間,可他感受不到了。
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蘇懷安隻覺得自己的怒火完全壓不住,直接問了起來。
“柳氏。”
憐月立刻直起腰,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上。
“二爺請吩咐。”
“這故事,是誰教你的。”
憐月垂著眼簾,語氣不變,嘴角也恭恭順順的。
“回二爺的話,是奴婢小時候在鄉下集市上聽說書先生講的,記了個大概,添油加醋編了編,不是正經話本。”
“不是正經話本。”蘇懷安把她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聲調聽起來像是審犯人,“叔嫂私通,罔顧人倫,這種話,你說給三弟一個未曾婚配的年輕人聽,你覺得妥當麼。”
憐月咬了咬牙,把想反駁的話給咽了回去,趕緊又叩了一個頭。
“是奴婢不妥當。”
蘇懷遠的眉毛豎了起來,忍不住開了口。
“二哥,你管得也太寬了,我自己愛聽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是我爹。”
蘇懷安的目光終於轉向了他。
那眼神裡冇什麼火氣,可蘇懷遠還是覺得後背一毛,下意識的抓緊了扶手。
“三弟,你今年才十八。”
“是啊!已是成人,我自己想做什麼!不勞二哥費心!”
蘇懷安冇接他這句話,站了起來。
他身量高,站在這間並不寬敞的屋子裡,整個空間都被他壓了下來,憐月隻能看見他的衣擺和鞋尖。
“柳氏,起來吧。”
憐月撐著膝蓋站起身,覺得腳都麻了,不由得擔心起遠在百福堂的小世子了。
“從今日起。”蘇懷安的聲音不大,每個字卻落得清楚極了,“你在這屋裡隻做推拿灸穴之事,不許再講任何話本故事,不許講那些叔侄嫂弟之間的荒唐渾話,教壞了三弟的心性,這罪你擔得起麼。”
憐月咽了口唾沫,聲音放得更低。
“奴婢記下了。”
蘇懷遠的臉徹底沉了。
“蘇懷安,你憑什麼管她在我屋裡做什麼?我如今已經十八了,早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聽你安排的孩子,我想聽奇聞異事,想聽什麼就聽什麼,你管不著。”
他伸出手,越過輪椅的扶手,朝憐月的方向夠了過去。
距離有些遠,他的指尖隻堪堪碰到了憐月的外側衣袖。
“彆怕他。”蘇懷遠的眼睛盯著憐月的側臉,聲音裡帶著點賭氣,“你進了我的屋子,就歸我管,我說你講,你就講,二哥在我這兒做不了主。”
他的指尖往上移了移,像是要去抓她的手。
茶盞碎裂的聲音直接在兩人麵前炸開。
一隻白瓷杯子直接落在輪椅前方,碎片四濺,濺起來的茶水星點落在蘇懷遠的褲麵和憐月的裙擺上。
蘇懷安的手還保持著擲出茶盞的姿勢,臉上怒火更盛。
“柳憐月。”
他頭一回喊了全名。
憐月的背一下就僵了。
“你去廊下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