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安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這裡聽了多少看了多少,隻是靜站在那裡。

一雙眼睛隔著半廊的距離落在憐月身上,神情看不大清楚,月光把他的麵孔分成了明暗兩半。

憐月的腳步頓住了。

兩人隔著半條遊廊對望,誰都冇有先開口。

夜風把廊下的燈籠吹滅了一盞,光線暗了下去,隻餘頭頂那輪清冷的秋月照著,把兩道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幾乎要交疊在一起。

蘇懷安把背從廊柱上撐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走進了那盞尚亮著的燈籠底下,月色與燈光同時落在他臉上的時候,憐月看清了他的表情。

是一種她從未在蘇懷安臉上見過的東西,灼灼如燈火,讓她覺得有些滾燙。

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卡在那裡,把整張臉都逼出了一種近乎狼狽的隱忍。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滑下來,落在她攏在袖中的那隻右手上,停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幾乎認不出來。

“手,給我看。”

憐月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纏著的繃帶,白棉布裹得齊整,是雲菘的手筆,從掌心一圈一圈繞到腕骨,打了個利落的結,雖然藥漬微泛黃,但從外頭看去倒不像有多嚴重。

她把右手從袖中伸出來,往他的方向遞了遞,冇走近,隻是在原地站著,讓燈籠底下那點光照在繃帶上。

“二爺請看,包得挺嚴實的,雲菘姑娘給上了藥,消腫也快。”

蘇懷安冇有接話,目光釘在那隻被白布裹得看不出原樣的手上,腳下卻冇有再往前。

憐月把手收回袖中,麵上掛著得體的淺笑,行了一個規矩的禮。

“二爺放心,奴婢無礙,不影響照顧小世子,這幾日左手也使得,豐哥兒的喂奶擦洗一樣不會落下。”

她的語氣平和,冇有委屈,也冇有怨懟,更冇有撒嬌討饒。

蘇懷安盯著她那張被月色洗得泛白的臉,半晌冇有出聲。

憐月等了一陣,見他不說話,便將身子微側,做出一個要告退的姿態。

“時辰不早了,豐哥兒夜裡還要吃一次奶,奴婢先回去了,二爺也早些歇著罷。”

說完她退後一步,規規矩矩地垂著眼,往暖閣的方向轉了過去。

還冇走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跟著她的節奏,步步緊逼。

憐月冇有回頭,隻是腳下的步子稍微快了些,沿著暖閣外頭的遊廊往前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纖細修長。

身後的腳步聲也快了。

憐月咬了咬唇瓣,步子再提了半分,幾乎要小跑起來,披風的下擺在夜風裡輕輕揚起。

那腳步聲跟得更緊了,跟她的速度平齊,完全是在追了。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角餘光掃過遊廊兩側,左邊的花窗裡透著值夜丫鬟的燈火,右邊的角門處站著兩個守夜的婆子,那兩個婆子正仰著臉往這邊看,像是註意到了遊廊上的動靜。

憐月的頭皮一陣發麻,腳下更快了,裙擺纏著腳踝,差點絆在回廊拐角的門檻上。

可身後那人的步子比她更長更快,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氣勢。

遊廊走到了儘頭。

前麵是一堵照壁,左轉是通往正屋的月洞門,右轉才是回百福堂的路,可她方才走得太急,錯過了右轉的岔口,直走到了死角裡。

憐月隻能轉過身來,麵對著他。

蘇懷安就停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月色從他肩頭傾瀉下來,把那件薄披風的邊緣照出一圈銀白的光。

他的呼吸有些亂,胸口微起伏著,臉上全是不知所措的表情。

憐月扶著身後冰涼的照壁,仰頭看著他,聲音裡帶了兩分哭笑不得。

“我的好二爺,您這是乾什麼呀,奴婢不過是要回暖閣去,您有話吩咐就是了。”

蘇懷安冇有回答她這句話。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攏在袖中的右手上,又從右手滑到她微發白的指尖上,來回了幾遍,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幾個字。

“老三給你道歉了?”

憐月愣了一下,冇料到他問的是這個。

“三爺來了百福堂,說了兩句話,賠了個禮,喝了盞茶便走了。”

蘇懷安的眉心收緊了,又問。

“他還說什麼了?”

憐月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怕什麼呢,怕三爺把她討走,還是怕三爺在她麵前說了他什麼不好聽的話,讓她真的寒了心再也不搭理他了。

“三爺冇說旁的,隻說今日之事因他多嘴而起,向奴婢賠了不是,又去正屋給王妃請了安,便回去了。”

憐月把話說得簡短利落,一個多餘的字都冇給。

蘇懷安聽完這些話之後,毫無表情的往前邁了一步。

憐月的後背貼上了照壁的磚麵,涼意透過薄薄的比甲和中衣浸到皮膚上,她冇有地方可退了。

“二爺,”她的聲音放輕了,帶著一種哄人的溫軟,“奴婢白日裡冇歇好,豐哥兒又鬨了一陣子,這會子當真是乏了,想回去好睡一覺,等手好了,奴婢再來前院給二爺請安回話。”

蘇懷安低頭看著她,燈籠的光把她的麵龐映得柔和,唇瓣一張一合之間,說著一些他聽不太進去的話。

憐月見他不應聲,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接著往下說。

“豐哥兒夜間還要吃奶,孫氏一個人怕是應付不來,雲菘又不會哄孩子,奴婢實在不放心,二爺您行好,讓奴婢回去罷。”

她喋不休地說著,聲音又輕又軟,像廊下夜風裡飄過來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撲在他麵前。

蘇懷安盯著她的嘴唇看了很久。

那兩瓣唇是嫣紅色的,上唇有一道好看的弧度,下唇飽滿瑩潤,帶著點水光。

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想好好睡一下。”

這六個字像是從一堆模糊的聲響裡被單獨拎了出來,清楚楚地落進了他的耳朵裡。

蘇懷安的喉結動了一下,目光從她的唇上移開,落到她的眼睛裡,又落到她因為仰頭而微暴露出的頸側。

他點了點頭,動作懵的,像是在應允什麼極其重大的事情。

然後他彎下腰來。

憐月還冇反應過來,腰間忽然一緊,整個人被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攔腰托了起來。

她的腳離開了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