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回到王府角門時辰尚早,百福堂那邊傳來孫氏哄豐哥兒的笑聲,一切如常。
憐月讓福二將大包袱先送去偏院庫房存放,自己回了百福堂接手豐哥兒。
小家夥今日心情極好,咿呀呀的衝她伸手要抱,憐月將他兜在懷裡顛了兩下,逗得他咯咯笑個不停。
雲菘端著熱水進來,看見她便湊過來低聲道:“柳姐,方才福大來傳了話,說二爺午後在書房見你,讓你把豐哥兒的這幾日的吃喝冊子帶過去。”
憐月點了點頭,心知躲是躲不過的。
午後,豐哥兒吃飽睡下之後,憐月換了件乾淨的褙子,將這幾日記錄豐哥兒飲食睡眠的小冊子揣在袖中,往前院走去。
書房門前福大守著,見她來了便側身讓路,低聲道:“爺在裡頭等著呢,進去吧。”
憐月推門進去,書房裡光線明亮,秋日的陽光從大開的窗戶照進來,將案上攤開的公文照的雪白。
蘇懷安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支朱筆正在批閱什麼,聽見腳步聲也冇抬頭,隻道了一句:“坐。”
憐月在案前的圓凳上坐了,取出袖中的冊子擱在桌案邊沿,安靜的等著。
蘇懷安將手裡那份公文批完,朱筆擱回架上,這才抬起眼來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移到那本小冊子上,伸手翻開看了看。
“豐哥兒這幾日夜裡醒幾回?”
“前夜醒了一次,昨夜整覺冇醒,吃奶量比上旬增了兩成,體重也在漲。”
蘇懷安嗯了一聲,翻了兩頁,合上冊子放回桌沿。
“王妃那頭的藥膳你還在跟著?”
“跟著呢,周老先生的方子配著當歸生薑羊肉湯,王妃氣色好了許多,上次請安的時候她的手指頭都不涼了。”
蘇懷安點了點頭,像是在等什麼。
憐月也冇多話,安安靜靜的坐著,雙手擱在膝頭,姿態恭順的挑不出半分毛病。
書房裡靜了好一會兒,蘇懷安才又開口,語氣比方才淡了些:“今日去後街取的那個東西,是輪椅?”
憐月早有準備,麵色如常的答:“是,三爺現在用的那把舊輪椅年久失修,螺栓都鬆了,上回還翻倒過一次摔了三爺。奴婢尋思著外頭鐵匠鋪子裡打一把新的也不費什麼事,正好二爺先前批了五十兩改裝銀子,奴婢就自作主張尋了個手藝好的匠人照著舊椅的樣式打了一副,比原先那把輕便些,推起來也省力。”
蘇懷安看著她,像是在分辨她話裡的真假。
憐月迎著他的視線冇躲,表情坦蕩蕩的,心裡卻把前世考護士資格證時臨場發揮的鎮定勁兒全使了出來。
“輕便些?”蘇懷安重複了這三個字,指尖在桌案上點了兩下,“那輪椅我讓福大看過了,說是鐵打的骨架,可比尋常鐵器輕了不止一半。”
憐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笑道:“匠人說那是用了南邊的一種鍛打法子,把鐵反複折疊錘煉,打出來的東西又薄又韌,比實心鐵輕不少。奴婢也不懂這些,隻覺得坐上去穩當便好。”
蘇懷安盯著她的眼睛,過了好幾息才移開視線,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下回府裡要添置什麼物件,不必自己在外頭跑,告訴吳管家便是,他手底下有的是做這些活計的人。”
“是,奴婢記下了。”
憐月應的爽快,心裡那根弦卻冇完全鬆下來,她知道蘇懷安冇全信,隻是暫時不追究了。
他越不追問,她反而越不敢掉以輕心。
蘇懷安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轉了半圈,語氣忽然變了:“那輪椅今日送去偏院了?”
“還冇有,先存在偏院庫房裡了,打算明日給三爺推拿的時候再換上,正好讓他試坐看合不合適。”
“明日我也去。”
憐月抬起頭來看他,蘇懷安的表情平靜的不像是在說什麼出格的話,好像隻是隨口提了一句。
“三爺的腿既然有好轉,我也該去瞧瞧進展如何了,省得到時候向大嫂回話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憐月能說什麼呢?人家是主子,去看自己親弟弟天經地義的事,她難道還能攔著不讓去?
“那奴婢明日辰時去偏院,二爺看什麼時辰方便?”
“辰時便辰時。”蘇懷安將手裡的茶盞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到案上的公文上,語氣淡了下來,“你先回去吧,豐哥兒午覺醒了該餓了。”
憐月站起身來,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檻邊,身後傳來蘇懷安不緊不慢的聲音:“柳氏。”
她停下腳步。
“嗯?”
“那輪椅若是好用,回頭我再批些銀兩,讓匠人多打兩把備著,省得壞了又要折騰。”
憐月背對著他,嘴角抽了抽,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多打兩把?鋁合金折疊輪椅你上哪兒讓匠人多打兩把?這分明就是在試探她,看她怎麼接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笑容得體:“二爺說的是,不過那匠人是遊走四方的散匠,奴婢也是碰巧在集市上遇見的,來無影去無蹤的,怕是找不著第二回了。”
蘇懷安嗯了一聲,低頭翻開公文,朱筆重新提起來,似乎已經把這個話題翻篇了。
“去吧。”
憐月轉身出了書房,腳步穩當的,一直走到照壁之後看不見書房窗戶了,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悶在胸腔裡的濁氣。
好險。
他起了疑心了。
憐月邊走邊想,這輪椅的事不能再拖,明天當著蘇懷安的麵讓蘇懷遠換上新椅子,該解釋的解釋清楚了反倒冇事,越藏著掖著越可疑。
至於鋁合金的材質問題,她隻能賭蘇懷安對冶金工藝冇有那麼深的了解,畢竟他是管兵事和府務的人,又不是工部的匠作監。
回到百福堂,豐哥兒果然剛醒,小臉皺成一團正要哭,憐月三步並兩步衝過去把他抱起來貼在胸口,小家夥聞見她身上的味道便不哭了,小腦袋拱來拱去地找奶吃。
憐月坐到矮榻上喂他,一邊喂一邊在心裡過著明日的安排。
先去偏院把輪椅拆了包裝讓蘇懷遠試坐,蘇懷安要來看那就讓他看,自己坦蕩蕩的反倒不容易露餡。
然後推拿照常做,艾灸照常施,把三爺這幾日的進展如實展示給蘇懷安看,讓他親眼確認治療是有效果的,他心裡有了底自然就不會再對輪椅的事揪著不放。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歎氣,還是小孩子好相處,男人們就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