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豐哥兒吃飽了打了個奶嗝,小手攥著她的中衣領口,滿足的閉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憐月將他輕輕放進搖床,掖好被角,走到窗下小幾前坐下來。

她從針線筐裡摸出一塊裁好的細棉布,穿針引線,開始給歲歲縫一件冬天的小夾襖,針腳細密均勻,一針一針的走的極慢。

縫著,共感那頭傳來一陣後頸的酸疼,像是他低頭看公文太久了。

她知道那是蘇懷安。

這個人忙起來不要命,坐下去便是兩三個時辰不挪窩的,後頸肩背早該酸的不行了。

憐月咬斷了線頭,將小夾襖翻個麵檢查針腳,嘴裡無聲的嘀咕了一句:“活該,讓你一天到晚坐著不動,去走動走動能死啊。”

話雖如此,她還是下意識的揉了揉自己的後頸。

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啪的把手拍回膝蓋上。

“柳憐月你清醒一點。”她對自己說。

窗外吹進來一片黃葉,落在她針線筐裡,她撿起來看了看,把乾葉子捏碎了,碎屑簌簌的落了一小桌。

入夜之後一切如常,豐哥兒吃了兩頓奶睡的安穩,孫氏值後半夜替她守著。

憐月躺在矮榻上閉眼養神,共感那端的蘇懷安也終於歇了,傳來的體溫平穩溫熱,呼吸均勻,像是睡了。

她這才放心的合上眼。

今夜冇有冷水了。

翌日清晨。

憐月比往常早起了小半個時辰,喂過豐哥兒第一頓奶之後,便帶上艾灸條和推拿用的活絡油往偏院走去。

路過前院書房時,她看見門口的燈籠已經滅了,窗戶大敞著,書案後空無一人。

蘇懷安比她還早。

果然,等她走到偏院門口,就看見蘇懷安已經站在了廊下,一身鴉青色的直裰,衣擺紋絲不亂,看著精神抖擻,哪像是昨夜熬夜批公文的人。

福大和福二分列左右,另有兩個眼生的小廝垂手站在院門口,想來就是蘇懷安新添的人手。

憐月上前福了福身:“二爺來得早。”

蘇懷安嗯了一聲,目光掃了她一眼便收回去:“老三起了冇有?”

“奴婢還冇進去呢,正準備先去庫房取輪椅。”

蘇懷安衝福大使了個眼色,福大領會,帶著一個小廝快步往庫房方向走去。

憐月跟在後頭,到了庫房門前,指了指靠牆立著的那個棉布包袱。

福大將包袱扛出來擱在院中空地上,憐月蹲下去解麻繩、揭棉布,一層一層的拆開來,暗栗子色的輪椅骨架露出了全貌。

蘇懷安站在兩步外,目光落在那架輪椅上,細細的打量著。

憐月將輪椅展開鎖定,兩隻輪子落地滾了半圈便穩當的停住,座麵是她用兩層厚實的牛皮繃的,坐墊另外裁了一塊棉布包裹的軟墊擱在上麵。

扶手處纏了黑色皮革,折疊的關節被銅片假外殼蓋的嚴絲合縫,樞軸處裹著的皮革帶子打了暗扣,外人看來隻覺得是匠人收口用的裝飾。

“二爺請看。”憐月站起身來,伸手推了推輪椅的扶手,整架椅子在地麵上滑動自如,冇有絲毫晃動,“比舊椅子輕了許多,車輪也換了更寬的鐵箍,推在石板路上不容易卡。”

蘇懷安走近了兩步,伸手在輪椅的骨架上按了按,指甲輕輕刮了一下漆麵。

漆層厚實均勻,底下的金屬質感被遮掩的很好,觸手冰涼光滑,確實不像尋常的粗鐵。

他冇說話,蹲下去看了看輪子的軸承處,伸手撥了撥車輪,輪子無聲的轉了幾圈才慢慢停下來,很順滑。

憐月的心都提了起來,麵上卻不露分毫,隻笑著解釋:“那匠人說軸心裡抹了一種南邊的鯨油,比桐油滑三倍不止,一年才需換一次。”

蘇懷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細漆末,目光從輪椅上移到憐月臉上,看了她好一會兒。

憐月被他看的頭皮發緊,索性先開了口:“二爺若是冇什麼吩咐,奴婢這就推進去讓三爺試坐了?”

蘇懷安收回視線,嗯了一聲。

憐月推著新輪椅往正屋走,蘇懷安跟在旁邊,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

屋內的安神香味兒淡了,蘇懷遠已經醒了,正靠在舊輪椅裡麵對著窗戶發呆,手邊擱了半碗冇喝完的粥。

聽見門響的動靜他冇回頭,隻懶洋洋的開口:“來了就來了,腳步聲輕的跟做賊似的,我又不是……”

話說到一半他側過頭來,看見了走在憐月身旁的蘇懷安,聲音嘎然止住了。

兄弟倆對視著,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蘇懷遠的眼神從懶散變成了戒備,嘴角挑起一個不鹹不淡的弧度:“喲,二哥今日怎麼有空大駕光臨了,是查崗來的還是巡視來的?”

蘇懷安冇理會他的陰陽怪氣,目光掃了一圈屋內的陳設,最後落在蘇懷遠那張蒼白的臉上:“來看你的腿,聽說有好轉?”

“跟誰聽說的?”蘇懷遠將視線移到憐月身上,眼底閃過一絲微妙的情緒,“是柳娘子跟你告的狀?”

憐月趕緊接話:“三爺莫誤會,是奴婢前日向王妃回稟三爺近況時提了一嘴,王妃高興,讓二爺抽空來瞧瞧。”

蘇懷遠哦了一聲,將視線從她臉上收回來,落到她手裡推著的那架新輪椅上,目光倏然亮了。

“這是什麼?”

憐月將新輪椅推到他麵前,按住了刹車鎖扣:“給三爺打的新椅子,比舊的輕便好推,坐著也舒服些。三爺試試?”

蘇懷遠的註意力全被新輪椅吸引住了,伸手在扶手上摸了摸,又按了按座麵的軟墊,眉頭挑了起來:“這觸手的感覺,比府裡從前那把好太多了,滑溜溜的一點也不硌人。”

憐月蹲到他麵前,將舊輪椅的腳踏放下來:“三爺先把腳挪過來,我扶您換上新的。”

蘇懷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門口不動的蘇懷安,嘴角那抹嘲諷收了收,難得安分的配合著把腳從舊輪椅的踏板上挪了過來。

憐月一手扶著他的小臂,一手托著他的腰側,幫他穩當的轉移到了新輪椅上。

蘇懷遠坐定之後,雙手在新扶手上攥了攥,又試著自己推動了一下車輪。

輪椅在光滑的石磚地麵上幾乎無聲的滑出去兩尺遠,比舊椅子不知靈活了多少倍。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臉上那層常年的陰鬱退了大半,像是有什麼被點燃了似的,連著推了好幾下,在屋裡轉了小半圈。

“好東西。”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了一絲抑製不住的雀躍,轉過頭來看向憐月,“這是你給我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