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月站在回廊的陰影裡,腦子轉的飛快。
老太君,方老夫人的婆母,也就是方雨柔的祖母,當朝兵部尚書方大人的母親。
她從前隻在雲菘嘴裡聽過一耳朵,說老太君年事已高,但身體還算硬朗。
可暴痢昏厥,這在六十歲老年人身上真是會要命的。
憐月將濕衣襟往腰帶裡隨手一掖,提起裙擺便跟了上去。
內院正房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方老夫人被兒媳婦扶著站在門檻外,臉色白的嚇人。
王妃方雨柔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大約是在偏廳歇著時聽到了動靜,此刻正趴在榻沿上哭的不成樣子。
憐月擠到門口,隔著人群往裡看了一眼。
榻上的老太君形如枯槁,麵色青灰,嘴唇皸裂翻白,眼窩深深凹陷下去,一隻手垂在榻沿外頭,手背上的青筋像乾涸的河道般突起。
兩個太醫院的老大夫跪在榻前,一人按脈一人翻眼皮,麵麵相覷了好一陣,才起身搖了搖頭。
年長些的那位太醫麵向方家大爺方承澤躬身道:“大爺恕罪,老太君年逾八旬,氣血本已衰敗,今日暴瀉不止傷了元氣根本,脈象若遊絲將絕,隻怕是……油儘燈枯了。”
方承澤的臉漲的通紅,額頭青筋暴起:“那便是說,太醫院的人治不了?”
“並非治不了。”另一位太醫擦著冷汗,聲音發虛,“實在是……老太君的元氣已散,便是靈丹妙藥灌下去,也留不住了。”
方雨柔哭的幾乎背過氣去,青杏在旁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後背。
方老夫人攥著門框的手在發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什麼話都冇說出來。
憐月站在人群外圈,視線死釘在榻上的老太君身上。
她看到了凹陷的眼窩,乾裂起皮的嘴唇,摸上去一定冰涼且缺乏彈性的皮膚。
她還看到了榻腳邊那隻被人踢翻的恭桶,裡頭是水樣稀便,量大的嚇人。
這是急性脫水引發的低血容量休克。
放在現代,一袋林格氏液加兩袋葡萄糖鹽水掛上去,補回體液量,老人家的命十有八九能拉回來。
可在這裡,這些太醫隻會摸脈,隻會搖頭,隻會說氣血兩虧回天乏術。
憐月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
她不是聖母,也冇有救世的情懷,但方老太君如果死了,方老夫人便要守孝,那條通往京城貴婦圈的路便徹底斷了。
更何況,方老太君是方雨柔的祖母,方雨柔是她在王府最大的靠山,這條人命和她柳憐月的利益直接掛鉤。
她撥開前頭兩個縮成一團的丫鬟,越過人群往榻前走去。
方承澤本就一肚子火,忽然看見一個年輕女子不顧阻攔的朝母親的病榻走來,臉色沉了下去。
“哪裡來的人?這是什麼地方由得你亂闖!”
憐月冇理他,蹲下身子伸手按在了老太君的腕上,指腹下是微弱到摸不著的脈搏,皮膚冰涼乾燥,按下去一個坑,回彈的很慢。
她又翻了翻老人的眼皮,瞳孔還在,但反應遲鈍。
方承澤大步跨過來,一把攥住憐月的肩膀要將她扯開:“大膽賤婢!你是什麼身份就敢動我母親?來人,給我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拖出去打!”
憐月被他扯的踉蹌了一步,但還是站穩了,回過頭看著方承澤的眼睛。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的很清楚。
“方大人,老太君不是油儘燈枯,是暴瀉傷津導致的脫症,還有救。”
她這話一出,滿屋子的哭聲和喧囂都小了下去。
方承澤愣住了。
方老夫人轉過頭來看她,淚還掛在臉上。
兩位太醫麵麵相覷。
憐月趁著這個空檔,從方承澤的鉗製中掙脫出來,退後兩步站穩,看了一圈屋裡的人。
“老太君年邁體弱不假,但今日發病的根源在於暴瀉失水太多太快,體內津液枯竭,心脈失養才致昏厥,並非壽數已儘。”
她看向那兩位太醫,語氣平靜:“兩位大人方才診的脈是什麼象?”
年長太醫乾咽了一下:“脈微欲絕,沉遲無力。”
“對。”憐月點頭,“正是津液大虧之象,若是真正的大限將至,該是脈散如落葉,指下無根,可如今老太君雖然微弱但脈象尚有根底,說明心氣未絕,元陽尚存。”
屋子裡一下安靜了。
方承澤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指著憐月的手微發抖:“你……你是何人?”
方老夫人終於回過了神,快步走到憐月身邊,聲音沙啞:“方大人,這便是老身提過的那位,永王府的柳氏,替我調理身子的那位姑娘。”
方承澤的嘴張了張,想起了什麼,可先前的話已經放出去了,場麵一時極其難堪。
憐月顧不上給他留麵子,也冇時間留。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很穩:“我柳憐月今日立誓,若救不回老太君,任憑方家處置,便是要我償命也絕無二話。”
方承澤的臉僵了一下。
方老夫人攥住憐月的手腕,聲音在發抖:“丫頭,你有幾成把握?”
憐月低頭看了一眼榻上老太君那張灰敗的麵孔,輕聲回答:“七成以上。”
方老夫人咬了咬牙,轉頭對方承澤厲聲道:“讓她試!”
方承澤張了張嘴想反駁,被方老夫人一個眼刀瞪的把話咽了回去。
憐月已經回過身去,對著門口的福二喊了一句:“福二,進來守門,從這一刻起,任何人不許進內室半步!”
福二從門外擠進來,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二話不說站到了門口。
憐月關上了內室的門扇,將哭聲和議論聲全部隔在了外麵。
屋裡隻剩下她和榻上氣若遊絲的老太君。
憐月在腦海中喚出係統麵板,飛快的翻到商城頁麵。
生理鹽水500ml,兌換。
葡萄糖氯化鈉註射液500ml,兌換。
一次性輸液器一套,兌換。
頭皮針一枚,兌換。
四樣東西出現在她掌心裡,透明的塑料袋裝著的液體在燭光下微反光。
她將東西全部塞在榻沿和被褥之間的縫隙裡,用被角蓋住,隨後從袖中取出銀針包打開,抽出幾枚長針,在床頭的燭火上過了一遍。
做完這些,她從包袱底層掏出一截細軟的乳膠管和一枚銀亮的輸液鋼針,雙手很穩的將管路接好。
正要對準老太君枯瘦手背上那根隱約可見的青色血管刺下去,身後緊閉的雕花木窗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木料摩擦聲。
憐月的手懸在半空中,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